天刚亮,
陈家屋里还留着昨夜红糖水的甜味,陈浪坐在床沿边,再次把旧布包打开。
一百一十一块七毛。
大团结压在最底下,角票分开,硬币单独放。
他没有急着高兴。
钱到手,只算第一步,守不住,转眼就能被人扒干净。
陈浪撬开墙角一块松砖,把钱分成三份。
五十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砖后,三十块,藏进灶房柴灰底下的破瓦罐。
剩下三十一块七毛,贴身收着。
家用,工具,应急,全从这笔钱里出。
他把砖复回原位,又抓了把土抹平。
做完这些,他才坐回床边补网,针线穿过麻绳,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前晚那条暗礁沟,他只扫了个边。
里面还有货。
可不能再跟第一次那样,一出手就是两篓大黄鱼、鲍鱼、青蟹。
再来一次,村里人的眼睛就不只是看热闹了。
门帘一掀。
谢菜花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水进来。
碗沿冒着热气。
她看见陈浪手上的针,眉头又皱起来。
“浪子,先喝。”
陈浪接过碗。
碗里卧着两个鸡蛋。
这是陈家以前过年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娘,你也吃一个。”
“我不吃。”
谢菜花把手往围裙上擦。
“娘不爱吃这个。”
陈浪笑了一声,这话他听了几十年,不爱吃肉,不爱吃蛋,不爱穿新布。
穷人家的娘,嘴最硬。
他夹起一个鸡蛋,直接送到谢菜花碗里。
“以后家里规矩改了。”
谢菜花一愣。
陈浪道:“好东西不能只往我嘴里塞。爹吃,娘也吃。”
谢菜花眼圈一红,低头咬了一小口。
陈长根从门外进来。
脚上穿着新胶鞋,走得比平时轻,他看了看陈浪手里的网。
“还去海边?”
谢菜花立刻抬头。
“浪子,夜海太险。娘前晚一宿都没睡踏实。咱债清了,不拼那命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陈浪放下碗。
“娘,我不是拼命。”
他把破网摊开,指着几处补好的结。
“以后只走熟路,不贪黑,不贪货,不下涨潮沟。”
陈长根盯着他。
“那天真是大退潮赶巧?”
陈浪点头。
“赶巧。”
他说得平稳。
“大黄鱼又不是地瓜,哪能天天在地里等人刨?”
陈长根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谢菜花这才松口气。
陈浪继续补网。
有些事,爹娘不用知道得太细,他们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沙湾村却安生不了。
晌午,村口老榕树下围了一圈人。
刘婶子挎着篮子,嘴里啧啧有声。
“菜花家这回是真起了点色。红糖、白米、新鞋都进门了。”
钱婶接话:“可不是。陈浪那后生,以前闷葫芦似的,没想到有这本事。”
郭庆喜蹲在树根上削竹签。
“本事归本事,海里哪来那么多好货?我昨儿去东平滩,摸半天就两把蛏子。”
李二牛挠头。
“我也想不明白。两篓海货卖一百七十八,听着跟唱戏似的。”
王桂花正从井边过。
她脚步一停,脸黑了半截。
“有啥想不明白的?”
众人转头。
王桂花把水桶往地上一墩。
“海里没货,他就不能从别处弄?”
刘婶子皱眉。
“桂花,你这话啥意思?”
王桂花冷笑。
“我可没说啥。就是觉得,一夜卖一百七十八,比镇上厂里工人三个月挣得还多。你们信?”
钱婶不吭声了。
王桂花又道:“谁知道是不是摸了哪家船货?还是从码头拿了人家的篓?”
李二牛脸色一变。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
王桂花嗓门拔高。
“他陈浪以前穷得叮当响,忽然就发财了?你们一个个还替他说好话,回头自家船上少了货,可别哭!”
井边有人听见。
晒网场有人听见。
村口几个半大小子跑了一圈,话就变了味。
到了下午,陈家门口路过的人明显多了。
有人走慢两步,往院里瞅。
有人低声嘀咕。
“好运也不能好成这样。”
“那天真是赶海摸的?”
“谁说得准。”
谢菜花在灶房听见,急得手里的柴都折断了。
“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陈浪坐在院里修绳。
“娘,别去。”
“可他们说你偷船货!”
陈长根脸色也沉。
他手握着锄柄,半晌没动,陈浪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们不是想听解释。”
“他们想看咱急。”
谢菜花咬着嘴唇。
陈浪低头继续磨鱼钩。
“急了,才像心虚。”
院门外,两个半大小子探头看了一眼,又跑开。
陈浪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看。
看得越久,后头越容易上钩。
接下来五天,陈浪没下海。
白天补网,晒绳,磨钩,修竹篓。
晚上天一黑,陈家就熄灯。
王桂花夜夜趴在自家墙根。
她家离陈家不远,隔着半条巷子。
一到夜里,她就披着旧褂子,盯着陈家院门。
第一夜,她蹲到半夜,腿麻了。
第二夜,她被蚊子咬得满胳膊包。
第三夜,赵强来了,蹲了没半个时辰就骂。
“婶子,你是不是想多了?他要真有货口,能憋五天不去?”
王桂花揉着膝盖。
“你懂个屁。”
赵强吐了口唾沫。
“我看他就是撞大运。你非说他藏着金山。”
王桂花盯着陈家黑漆漆的门。
“越不动,越有鬼。”
屋里。
陈浪靠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巷口那团影子又换了姿势。
王桂花熬不住。
赵强也熬不住。
周老三那边,差不多也该急了。
第六天傍晚,天边压着灰云。
潮声不大。
小潮。
东平滩人多,货少,脚印杂。
正合适。
陈浪吃过饭,故意把新胶鞋放在院门边。
谢菜花看见,手里的碗停住了。
“浪子?”
陈浪低声道:“娘,今晚去东平滩,摸点小货。”
陈长根抬头。
“不是去那天的地方?”
“不是。”
陈浪把半旧竹篓背上。
“今晚让人看。”
陈长根眉头一动,没再问。
谢菜花听不懂,却也没拦。
儿子这些天没乱来。
她现在愿意多信他一点。
院门吱呀一声。
巷口的王桂花猛地坐直。
“出来了!”
赵强正在打哈欠,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
“走。”
两人猫着腰跟上。
陈浪走得不快。
他绕过晒网场,故意踩过一段湿泥路。
新胶鞋底印清清楚楚。
赵强蹲下看了一眼。
“新鞋印。”
王桂花压着嗓子。
“我就说他憋着坏。”
陈浪听见身后动静,嘴角动了动。
跟踪还怕人发现。
也就这点本事。
他没去后山。
也没碰乱石带。
他径直去了东平滩。
那里已经有几个赶海人,李二牛拎着小桶,正弯腰摸蛏子,郭庆喜也在,裤腿卷到膝盖。
看见陈浪,李二牛愣了下。
“浪哥,你也来这儿?”
陈浪点头。
“家里没菜,摸点螺。”
李二牛往他篓里看。
空的。
他笑了笑。
“今晚潮不大,没啥好货。”
“有啥摸啥。”
陈浪下了滩。
他不往深处走。
只在泥沙边翻石头。
小海螺。
瘦蛏子。
指头大的小蟹。
他一件件捡进篓里。
捡到两只巴掌大的梭子蟹时,他还故意直起腰,喊了一声。
“二牛,今晚不亏。”
李二牛凑过来看。
“哟,两只梭子蟹。能卖几毛。”
陈浪笑道:“几毛也是钱。”
芦苇后面。
赵强皱着眉。
“就这?”
王桂花脸色难看。
“再看。”
半个时辰后,陈浪篓里还是半篓小货。
没有黄鱼。
没有鲍鱼。
没有青蟹。
连像样的皮皮虾都没几只。
赵强不耐烦了。
“姨,你冻我半夜被蚊子咬的全是包,就看他捡破螺?”
王桂花咬牙。
“那天的货从哪来的?”
赵强冷笑。
“撞运呗。你还真当他有龙王爷亲戚?”
旁边不远,李二牛也看见了陈浪的篓。
他心里那点疑惑散了大半。
东平滩就这出息。
谁来都一样。
天快亮时,陈浪收篓回村。
他没有绕路。
也没有藏货。
直接去了周老三的收鱼点。
周老三正坐在棚子下抽旱烟。
看见陈浪,他眼皮一抬。
“哟,陈老板来了。”
旁边几个渔民笑出声。
陈浪把竹篓放下。
“收不收?”
周老三慢悠悠起身,掀开篓一看。
小蟹。
蛏子。
海螺。
两只半死不活的梭子蟹。
他眼底那点紧绷松了些,嘴上却更刻薄。
“就这点?”
陈浪没吭声。
周老三拿秤杆拨了拨。
“小蟹不压秤,蛏子瘦,螺也不肥。”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了弯。
“三块八。”
陈浪皱眉。
“少了。”
周老三笑了。
“不是回回都有大黄鱼命。咋的?卖过一次海潮楼,就看不上我周老三的秤了?”
围着的人低声笑。
有人道:“陈浪,差不多得了,这货确实一般。”
李二牛也在旁边。
他昨晚亲眼看见陈浪摸的货,忍不住道:“浪哥昨晚就在东平滩摸的,潮小,货少。”
周老三看了李二牛一眼,手里的旱烟杆轻轻磕了磕。
陈浪蹲下,翻出两只梭子蟹。
“这两只还能看。四块五。”
周老三摇头。
“三块八。”
“四块三。”
“四块。”
“四块二,不卖我背回去喂鸡。”
周老三嗤了一声。
“你家鸡还吃海螺?行,四块二。”
他数出钱,拍在陈浪手里。
陈浪接过,数了一遍,装进口袋。
一句硬话都没说。
周老三看着他背空篓离开,脸上笑意更深。
“年轻人啊,运气吃完,就剩泥腿子命。”
旁边人跟着笑,消息很快传开。
“陈浪今天就卖了四块二。”
“我就说前几天是撞大运。”
“哪有人天天发财?”
“东平滩能摸出大黄鱼才怪。”
王桂花听见这话,脸色好了不少,赵强更是撇嘴。
“婶子,我早说了。他就那点命。”
王桂花没接话。
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收鱼点后头。
周老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小虎。”
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小子从屋后钻出来。
“叔。”
周老三压低声音。
“下回陈浪再出门,你别看他篓里装啥。”
周小虎愣了下。
“那看啥?”
周老三眯起眼。
“看他从哪片滩回来。”
“脚印、泥、草籽、礁石粉,都给我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