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那点窃窃私语,像火星落进干草。
“赵家前些日子订亲,确实买过红纸白糖。”
“我还吃过一块糖。”
“这账咋记到陈长根头上了?”
王桂花脸色一变,尖声压过去。
“少嚼舌根!亲戚之间帮个忙,回头长根认了就行!”
她伸手就要抓账本。
啪。
陈浪一掌按住发黄的账页。
“手收回去。”
王桂花的手僵在半空。
陈浪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供销社门口一下静了。
“你拿赵家的喜糖,挂我爹陈长根名下。”
“这叫帮忙?”
王桂花嘴角抽了抽。
“陈浪,你才多大?你懂什么账?供销社白纸黑字记着,难道还能错?”
柜台后的老许脸色发紧。
账本是供销社的账本。
可“经手王桂花”几个字,明晃晃写在那里。
谁看了都扎眼。
赵强挤到前面,肩膀撞开一个看热闹的后生。
“陈浪,你卖了点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桂花婶是你大伯母!你当众咬长辈,不怕全村戳你脊梁骨?”
王桂花立刻拍着胸口哭喊。
“哎哟,我这命苦啊!”
“我好心给陈家做保,帮他们渡难关,现在倒让小辈骑到头上了!”
“陈浪,你今天敢不认亲,我下午就去苏家!”
“我还要找李支书评理,让全村看看,陈家出了个啥东西!”
“不孝”两个字压下来,周围声音低了几分。
乡下地方,账能算,钱能吵。
小辈顶撞长辈,总归难听。
刘婶子咂了咂嘴。
“亲戚闹成这样,也难看。”
何翠萍也嘀咕:“账有问题归账有问题,把大伯母逼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王桂花听见有人松口,腰杆又挺起来。
她瞪着陈浪。
“赶紧还钱!”
“八十块,一分不少!”
“少拿这些歪话拖时间!”
陈浪没有跟她吵。
他把八张大团结重新压在柜台上。
纸币一张贴着一张,平整得很。
“钱在这儿。”
“我陈家欠的,一分不少还。”
“别人挂到我陈家头上的,一分也别想让我爹背。”
他看向老许。
“许叔,麻烦你把账本念清楚。”
老许喉结滚了一下。
王桂花急声喊:“念啥念?账本都写着陈长根了!”
李大河沉下脸。
“桂花,你急什么?”
周满仓也往柜台上一拍。
“账本拿出来,就是给人看的。陈浪拿钱来还账,先核明白,天经地义。”
林大海盯着赵强。
“外村人,往后站。沙湾村的账,还轮不到你在这儿吆喝。”
赵强脸色发黑,却被几个村里后生挡住,只能退了半步。
老许把账本转正,手指落在陈长根那一页。
“陈长根户,前头煤油、粗盐、玉米面等旧账,共四十六块三。”
陈浪点头。
“这些我家认。”
老许继续往下念,声音明显慢了。
“六月初八,水果罐头两瓶。”
陈浪抬眼。
“我家领过?”
没人吭声。
陈长根家穷,全村都知道。
谢菜花炒菜,锅边抹一下油都要心疼半天。
水果罐头那东西,病人都未必舍得买。
老许硬着头皮往下念。
“六月十二,的确良布三尺。”
人群又是一静。
陈浪看向众人。
“我娘身上那件褂子,补丁叠补丁。家里要是真有三尺的确良,会让她穿成那样?”
刘婶子忍不住接话。
“菜花那件衣裳我见过,袖口都磨白了。”
王桂花狠狠瞪她。
“有你啥事?”
刘婶子翻了个白眼。
“早上你喊我们去陈家看热闹,这会儿又嫌我多嘴?”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王桂花脸上发烫。
老许继续念。
“六月十五,香烟两包。”
陈浪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我爹抽的碎烟叶,晒了又晒,呛得咳嗽都舍不得换。”
“他会赊两包香烟?”
李大河皱眉。
“长根那人,我知道。给他烟,他都舍不得点。”
周满仓盯着账本。
“后面还有。”
老许额头冒汗。
“六月十六,白糖三斤,红纸两沓。”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经手王桂花,记陈长根户。”
这几个字一落下,供销社门口彻底静了。
风吹过账页,纸角哗啦响。
陈浪抬起头。
“王桂花。”
“赵家订亲用的白糖红纸,凭什么记我爹名下?”
王桂花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是你爹托我拿的!”
陈浪看着她。
“我爹托你拿,有没有字据?”
“有没有当面说过?”
“有没有他画押?”
王桂花眼神乱了。
“亲戚之间,哪有那么多说道!”
陈浪把账本推到李大河、周满仓、林大海面前。
“几位叔伯看清楚。”
“户名是陈长根。”
“经手是王桂花。”
“东西进了谁家,今天也让全村听清楚。”
李大河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
周满仓也看见了那几个字。
林大海冷声开口。
“经手王桂花。”
“这可赖不掉。”
陈浪看向老许。
“许叔,供销社代领东西,规矩是什么?”
老许被这么多人盯着,只能实话实说。
“谁经手,谁签字。”
“挂别人户头,得户主同意。”
陈浪又问:“经手人没得户主同意,东西自己拿走,能算户主欠账吗?”
老许抿了抿嘴。
“按规矩,不能。”
两个字落下,王桂花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李大河一巴掌按在柜台边。
“这就明白了。”
周满仓冷笑。
“拿人家户头记账,东西进自家门,还天天堵门逼债。”
“桂花,你这算盘打得响啊。”
林大海看向赵强。
“赵家订亲酒,白糖红纸是不是你家用了?”
赵强脸色一僵。
“我哪知道!”
周满仓眼神更冷。
“你不知道?那就去赵家问。问问你们吃的喜糖,钱是谁出的。”
赵强把嘴里的草吐掉,眼神闪了闪,却没敢再顶。
人群一下炸开。
“怪不得王桂花催得那么凶。”
“她自己挂的账,当然怕露馅。”
“早上还带人搜陈家的屋,说陈浪偷鸡摸狗,啧啧。”
“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王桂花急得跺脚。
“你们少胡说!”
“我以后会补!我就是顺手记一下!”
陈浪点了点账本。
“顺手记三十三块七?”
“王桂花,你这只手,伸到我陈家饭碗里了。”
他转头看向人群。
“谁腿快,替我回家请我爹娘过来。”
“今天账要清,名声也要清。”
李大河一挥手。
“二牛,跑一趟!”
一个半大小子撒腿冲出人群。
王桂花慌了。
“叫他们来干啥?长根来了也是这个说法!”
陈浪看着她。
“那你慌什么?”
王桂花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没多久,陈长根和谢菜花被二牛带了过来。
陈长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脚上那双胶鞋前头开着口。
谢菜花一看见供销社门口围满了人,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
她怕惯了。
怕丢脸。
怕欠债。
怕被人指着鼻子骂。
陈浪把新胶鞋、红糖和鸡蛋放到父母跟前。
“爹,娘,东西先放着。”
“今天不用替谁忍。”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陈长根看着那双新胶鞋,又看向柜台上的账本,嘴唇动了动。
陈浪把账本转到他面前。
“爹,你听清楚。”
老许又把几笔争议账念了一遍。
水果罐头。
的确良布。
香烟。
白糖。
红纸。
每念一项,陈长根的肩膀就抖一下。
最后,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落在账页上。
“这些东西……”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没托她拿过。”
供销社门口安静了。
陈长根平日里话少,见谁都让三分。
可这一次,他说得清清楚楚。
谢菜花擦了把眼睛,看向王桂花。
“大嫂,你拿我的鸡蛋,我忍了。”
“你牵走我两只下蛋母鸡抵人情,我也忍了。”
“可你不能把账挂到长根头上。”
“这八十块压得我们一家喘不过气,你知道啊。”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乱了。
“还有母鸡?”
“王桂花这不是一回两回了。”
“陈家以前也太能忍了。”
王桂花脸上挂不住,扯着嗓子骂。
“谢菜花!你少装可怜!”
“你们家穷,还不是你们没本事?现在有钱了,就翻旧账欺负我!”
陈浪眼神冷下来。
他看向老许。
“许叔,重新算。”
“陈长根户实际领用的,单独列。”
“王桂花经手挂上的,也单独列。”
老许不敢耽误,算盘拉到跟前。
噼啪。
噼啪。
算盘珠子响得清脆。
供销社门口没人再插嘴。
一笔。
两笔。
三笔。
老许拿铅笔在纸上划线,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片刻后,他停下手。
“陈长根户,实际领用欠款,四十六块三。”
“王桂花经手挂账,共三十三块七。”
老许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这三十三块七,不能算陈长根家的。”
“谁经手,谁补。”
死寂。
下一刻,议论声轰一下炸开。
“三十多块啊!”
“王桂花自己经手的账,还逼陈家还八十?”
“她刚才还要去苏家坏陈浪亲事!”
“这心也太黑了!”
李大河脸色铁青。
“太不像话。”
周满仓盯着王桂花。
“亲兄弟家都坑,你还有脸哭穷?”
林大海冷冷看向赵强。
“赵家的喜糖,也在这三十三块七里吧?”
赵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伸手想拉王桂花走。
李大河直接挡在前头。
“走什么?”
“账还没完。”
陈浪从八张大团结里抽出四张,又数出六块三毛。
他把钱推到柜台上。
“许叔,四十六块三。”
“陈长根户实际欠款,今天清。”
老许接过钱,当众点清。
一张张票子摊开。
一枚枚角票数过。
确认无误后,老许提笔,在账本上写下几个字。
陈长根户,实欠已清。
随后,他拿出供销社的小章。
啪。
章印落下。
陈长根闭了闭眼。
谢菜花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压在陈家头上的债,今天清了。
压在他们心口的脏水,也被陈浪当众撕开了。
陈浪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看向王桂花。
“我陈家欠供销社的钱,清了。”
“现在轮到你。”
“第一,三十三块七,你补给供销社。”
“第二,早上你踹坏我家院门,赔。”
“第三,你当众污蔑我偷鸡摸狗,还拿苏晚晴的名声撒泼,这话要收回。”
“第四,给我娘道歉。”
一句一句落下。
王桂花脸皮抖得厉害。
刘婶子直接啐了一口。
“早上喊我们去搜屋,说人家手脚不干净,结果自己账上不干净。”
何翠萍不说话了。
孙巧莲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事。
王桂花看向赵强。
赵强咬着牙,想开口。
周满仓立刻瞪过去。
“你再往苏晚晴身上扯一句,我现在就去赵家问问。”
“问你们赵家订亲酒的糖,谁付的钱。”
赵强嘴角抽了抽,闭上了嘴。
消息已经从供销社门口传开。
买盐的往街口跑。
打煤油的拎着瓶子往村里走。
“陈家八十块债查清了!”
“王桂花挂了三十三块七的脏账!”
“陈浪把供销社账本翻出来了!”
周老三站在人群外,旱烟杆都快被他捏变形。
他盯着陈浪,眼底沉得厉害。
这小子把海货卖进海潮楼,又在供销社把名声立住。
往后沙湾村的好货,还真未必听他周老三摆弄了。
王桂花听着四周议论,脸一阵红一阵白。
忽然,她一屁股坐在供销社台阶上。
双手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
“没天理啊!”
“小辈欺负长辈啊!”
“陈浪挣了几个钱,就要逼死大伯母啊!”
“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