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
仙门广场上。
陆安生挤在人群最外围,心脏呯呯狂跳。
他踮着脚,抬头看向能定他一生死局的测试灵根榜单上。
榜首之名,金光熠熠,笔力厚重,写尽天纵荣光。
王旭晗,先天,天灵根,资质上上,破格直入内门核心弟子。
这是所有杂役,外门,内门,人人仰望的天骄。
只因他是天灵根。
而陆安生的视线,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挪。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一道希望,跟着一道落空。
他的目光越落越低,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最终,僵在了榜单最末尾。
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
那里写着他的名字。
陆安生,五行杂灵根,资质下下。
字迹潦草,敷衍,轻飘飘,仿佛写榜之人多写一笔都觉得是浪费。
短短几个字,不是落选。
这是宗门当众宣判他,此生,修仙无缘。
因为五行俱全的杂灵根,被整个中州视为天生废体,是无缘大道。
是不入仙流的下等贱命,永世只能做宗门仆从,不得修习正宗功法。
周围的哄笑声,讥讽声,指点声,都在他看清榜单的瞬间,当众看着他的表情大笑。
而人群最前方,王旭晗一身白袍,身姿卓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恭贺。
可陆安生这件勉强干净衣服,是他前夜在门外山溪冷水里,一点点搓洗了半宿。
拧干到脱水,才勉强晾到半干。
因为杂役房管事说,测试大典,一定要衣着整洁,不许污了仙门脸面。
他信了。
他以为拼尽最后一点体面,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以为足够规矩。
以为足够努力,以为足够虔诚,就能换来一丝公平,或者一丝被看见的可能。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在宗门测试灵根前,所有的整洁,所有的,所有的努力与苦功,全都一文不值。
突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狠推,力道又重又凶。
“喂,看够了没有?”
“好狗,不当道。”
“别挡着我们天骄的路!”
陆安生踉跄着往前撞了几步,肩头撞在旁人身上,引来更刺耳的咒骂。
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没有抬头。
周围的笑声,贺声,恭维声,那是属于别人的。
陆安生一言不发,低头绕开,一步步走回暗无天日地杂役偏院。
院门口,同样是测出杂灵根的陈小玄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看见他过来,更加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全是绝望。
“安生哥,我们完了……”
“我们都是杂灵根,这辈子都只能做杂役了,永远都不能修练了……”
陆安生没说话,在他身边缓缓坐下。
可他一坐下,看着自己常年劈柴挑水,粗糙开裂,布满伤痕的手,喉咙发紧。
鼻子发酸,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心里的落差感一下自己从头皮到脚尖。
五年,整整五年,就等这么一个机会。
十五岁进入宗门,整整五年杂役,牛马不如,日夜不休,别人睡时他练功,别人歇时他苦熬。
他早在十岁时就发现自身修炼的问题,可他还是信勤能补拙。
拜入仙门当杂役,想试试机会。
可就算达到练气三境,可还是不尽人意。
因为他是五行杂灵根!
宗门的灵根测试就否定了他的努力和命运。
突然,院门口传来弟子喧闹声,而是有人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外门院的李长老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目光越过陆安生直接落在陈小玄身上。
李长老是负责给外门弟子上最基础的功法入门课。
平日里跟他们这些杂役弟子谁说话都懒得抬眼。
此刻却专门跑到杂役偏院来。
他说唐长老昨夜回来了,指名要一个杂灵根弟子去打下手。
李长老目光在陈小玄脸上停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唐师姐是仙门唯一个结丹十二境女长老。
她要人打下手,点名不要天灵根,不要单灵根,要杂灵根。
李长老顿了顿,补了一句。
“唐长老说,要杂灵根有力气,才肯干苦活。”
“而仙门有几百个,但她随手翻了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戳中了你。”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连陈小玄都听傻了。
无非就是运气好翻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陆长安听见陈小玄被长老选上,觉得这才是合理的。
也许真正的凡人努力了一辈子等的不过就是一个随机。
“我去。”
陈小玄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
李长老点了点头,示意身后外门弟子上前,把手里新的一件杂役长袍往陈小玄怀里放,但也不敢怠慢。
陆安生下意识摸了摸一旁陈小玄怀里的衣料。
这比他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光滑柔软。
“记住,收拾一下,早点去报道。”
李长老和两个外门弟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看着陈小玄欢喜进屋,陆安生满心酸涩羡慕。
他落寞回到房间,从枕下取出那本破旧老书。
这是爷爷生前留下的,书页早已泛黄,皮绳断了又绑,唯有末尾几行字,支撑他熬过无数绝望日夜。
五行杂灵根,非废也。
世人不知其用,故以废称之。
然五行俱全者,可纳百气而不斥,融万法而不冲。
引气虽缓,其基也广,入道虽迟,其路也长。
这段话他念过千万遍。
他深知,写下文字的前人,大概率同样困于杂灵根,终生未成大道。
但他不在乎。
他也是靠这段话撑过来的。
此刻,他才看见末尾一行小字。
“吾道成矣,留于此书,待有缘人,以血为引。”
看见虎口上正好有一道白天干活时被柴刀柄磨破的旧口子。
他没有犹豫太久,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一个被宗门当众宣判“此生修仙无缘”的五行杂灵根,还怕滴一滴血在一本破书上?
然后那本破书在他掌心猛地一震,书页无风自动。
哗啦啦书页翻了起来,整间屋子的空气忽然凝滞,最后一道金光从书页深处射出,直直打入他的眉心。
陆安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仰面朝天翻倒在床下,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眼球不停转动,四肢僵直,全身皮肤底下有五色光晕在经脉中游走。
金,青,白,红,黄,交替明灭,像五条光蛇在体内乱窜。
他的意识被拽入一片无垠的混沌,那里悬着五团光,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刻下一句话。
“凭什么仙家就可以遨游天地,而我等凡人就只能做这井底之蛙。”
从小到大被欺凌,被鞭打,被当众羞辱践踏,他都不曾哭。
被杂役院管事抽打没哭。
灵根测试排在最后一名当众被人推搡的时候也没哭。
但在这片混沌里,面对一块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石碑。
躺在地上陆安生眼泪不自觉往下掉,因为感同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