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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妖君的规矩,就是临江的规矩

    阴差神色漠然,不为所动,语气冰冷刻板,丝毫不留情面:

    “阴阳两分,自有定规。”

    “阳间恩怨已成前尘,你既身死化鬼,便该安分待拘,不得滞留人间寻衅报复。”

    “纵有满腹冤屈,也不必在此嚎啕,随我等回阴司地府,有鬼王当堂勘断、核定善恶功过,岂容你私自行凶、扰乱阴阳秩序?”

    女鬼听得心头绝望,凄厉摇头,拼命挣扎得锁链哗哗作响:

    “等不及!我等不了冥府审判!经年孤魂熬磨,日日受井底阴寒啃噬,我凭什么眼睁睁看着害人者安享太平,我却只能含冤赴阴?”

    她怨气再燃,魂体剧烈震颤。

    满心都是不甘与执念,不肯乖乖受拘入阴,眼看就要拼死再掀煞风。

    就在这僵持一刻,一道青袍身影缓步现身井院之中,气场沉静,却压得住整个场子。

    四名阴差见陆离到场,立时收势,肃然躬身:

    “拜见妖君。”

    缠锁女鬼的勾魂索依旧缚着她,却不再强拉硬押。

    女鬼一愣,止住哭喊,抬起满是悲怨与戒备的眼,望向陆离,沙哑开口:“你……又是何人?”

    陆离目光平静望着她:

    “告诉我,你本名叫什么,冤情始末,细细道来。”

    女鬼沉默良久,眼底鬼火明暗起伏,终是缓缓开口,将方才所述一一再叙,诉尽冤屈。

    她声音哽咽,满是悲苦:

    “整整七年了……我怨气难消,化煞成凶,那方源,如今还在吗?”

    “还在安享富贵吗?”

    陆离听罢,抬手一拂,清光倏然一闪。

    一名睡得正酣的中年富商,连人带被褥被凭空挪移,重重摔在井边泥地上。

    富商猛地惊醒,惊魂未定,环顾四周。

    一眼望见青袍的陆离、肃立的阴差,再看清井口那红衣浸水的幽幽鬼影,当场吓得面无人色,刚要失声尖叫,便被陆离一道禁制封死喉咙,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女鬼望着那富商面容,惨白鬼脸上浮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凄然神色,满心悲怨、恨意尽数翻涌。

    “方源!”

    “我要你不得好死!”

    一名阴差想要出声阻止,如此徇私,不合冥府的规矩。

    只不过被一旁的阴差眼疾手快,一棒敲在头上,“赶紧闭嘴。”

    “这里是临江!”

    “妖君的规矩,就是临江的规矩!”

    旋即拽着几个阴差默契转身,背对古井,闭目不言,不愿窥探这阳间未了的恩怨清算。

    刹那间,惨叫声起,经久不息。

    片刻过后,井边动静平复。

    周氏缓缓站起身,眼眶中暴戾的幽绿鬼火渐渐褪去,显露出一双本该清秀温婉的杏眼,眼底戾气消散,只剩释然与平静。

    她轻轻拭去嘴角血迹,朝着陆离深深屈膝叩首:

    “多谢大人为奴家伸冤雪恨。”

    “如今大仇已了,再无执念牵绊,奴家愿放下尘缘,随阴差入阴路,等候轮回投胎。”

    陆离微微颔首,“去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只能旁观看戏,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周氏身形化作一缕淡淡红影,安然转身,飘入远处连绵不绝的群鬼队列之中,随众游魂一道,顺着阴路,缓缓往幽冥而去。

    而在临江郡东。

    长丰镇外的一座破败的荒村中。

    另一场对峙正在僵持。

    村口老槐树下,一团浓黑如雾的怨煞盘踞,黑雾中央,立着一名身着破烂粗布短褐的汉子。

    他身形不算魁梧,一双血色眼瞳却在煞雾里亮得刺目。

    他手中紧攥一柄断矛,矛头锈迹斑驳,矛柄布满刀劈斧砍的旧伤,满身戾气沉凝如山。

    三拨阴差轮番上前拘拿,都被他硬生生逼退。

    这怨魂生前只是一介凡夫,不懂修行术法,却因执念太深,一己之身吸纳了整座村落被屠戮殆尽的血海怨气。

    他出手不施神通,而是用的人间武艺,再凭一股以命相搏的悍烈凶性。

    每一矛挥出,都裹挟满村亡魂的无声悲吼,硬生生将阴差甩出的勾魂索连连砸飞。

    他从不主动追袭,只死死守在老槐村口,半步不退,俨然一尊护村厉鬼。

    远处,陆离现身而来,静静伫立旁观片刻,开口喝止了正要再度合围的阴差。

    一众阴差见状,立刻收势退到两侧。

    那汉子见阴差罢手,也不贸然发难,只横断矛于身前,血色双目牢牢盯住缓步走近的青袍人影,满是警惕与戒备。

    “你叫什么名字?”陆离声音平静。

    汉子沉默良久,嗓音像从干裂胸腔里碾出来一般,低沉沙哑:“老槐村,陈大牛。”

    “为何滞留阳间,不肯入阴?”

    陈大牛指节攥得发白,握着断矛的手微微震颤:“我本是村里民兵队长,老槐村世代务农,安分守己。当年山匪劫掠乡里,我领着村中青壮死守村口,硬生生打退山匪三回。”

    “谁知山匪刚退,城里的张员外反倒带人来了。只因老槐村挡了他与山匪私通贩运的路子,断了他家财路,他便怀恨在心。”

    “带人闯村,砸门抢粮,牵牛烧屋,把村里青壮挨个拖出来拷打,我上前阻拦,被他活活打死在这棵老槐树下。”

    他回头望向枯老槐树,字字泣血。

    “我死后,他还不肯罢休,命人一把大火,将满村焚尽。”

    陈大牛周身怨煞陡然狂涨,锈迹断矛隐隐泛起一层猩红血光。

    “我陈大牛挡得住山匪刀兵,却防不住乡绅恶贼背后捅刀!护不住村子,护不住家人!”

    “若仙官不信,村后乱葬岗,埋着二十年前全村老幼累累尸骨。”

    陈大牛声音粗砺,掷地有声,“那张员外家中,定还藏着勾结山匪、分赃灭口的账簿凭据。”

    陆离抬手一招,清光乍闪。

    数十里外县城豪宅里,一名体态臃肿、须发花白的老者凭空挪移,一身金丝寝衣还未换下,狼狈摔落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中。

    神识扫过,张家密室里的一封封密信破空飞来,落于掌心。

    陆离随手丢给身旁阴差,淡淡吐出一字:

    “念。”

    阴差敛神清嗓,当着众人之面,一字一句将卷宗里张家勾连山匪的罪证当众宣读。

    地上的张员外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听得字字扎心,连跪地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陈大牛望着瑟瑟瘫倒的仇人,两眼猩红。

    陆离淡然道:

    “还在等什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去吧。”

    陈大牛闻言精神一振,握紧那柄锈断长矛,一步一步,沉缓走向瘫在地上的张员外。

    “姓张的,老槐村满村灭门之仇,我今日要亲自讨还,告慰全村亡魂。”

    惨叫声起,剔骨抽筋,放血噬魂。

    片刻过后,尘埃落定。

    老槐树下只剩陈大牛孤身伫立,断矛上的血色灵光缓缓敛去,周身翻涌不散的滔天怨煞,也一缕缕随风消解。

    他朝着陆离双膝跪下:

    “多谢仙官,允我了断恩怨。”

    旋即,陈大牛将断矛插进老槐树下的泥土里,抬手轻轻抚了抚枯裂的树干。

    又回头望向身后满目荒芜的村落,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怅然与释然。

    他再无牵挂,转身迈步,坦然走入连绵鬼影汇聚的幽冥阴路,随众魂一同往阴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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