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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8章 匿踪暗行

    桥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原木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往下陷一截,但整体还算稳固。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

    斗笠遮住了脸,蓑衣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普通的、早起钓鱼的闲人,和这山野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对了。”那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竹怀瑾的耳朵里,

    “如果你运气好,真能在那个溶洞里碰到一个姓开的家伙。就跟他说,他欠蓑衣客的那顿酒,赶快补上。再不补,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

    姓开的?

    是不是叫开明?蒲先生经常满意地提起这个名字。

    竹怀瑾还没来得及追问,那人已经转过身去,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但几步之间,就消失在了树林的阴影里。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桥上只剩他一个人。

    夜风从河谷灌上来,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草木味,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很狼狈。

    真他妈的狼狈。

    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痂和淤青,手掌心被藤蔓割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握一下拳头都疼。

    他把竹筒抱在怀里,隔着那层粗糙的竹皮,能感受到“昆”字印传来的微弱温度。那温度不高,但很稳定,像一颗小心脏在跳,给他一种“你还没被彻底抛弃”的感觉。

    摸了摸胸口的血踪珠,温热的,但比之前更烫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他:你带着这东西,就像黑夜里的灯笼,迟早会被人盯上。

    眉心的牵引感也在。西北方向,很远,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他的神经。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身体里多了一根弦,被谁在远处拉着,一下一下的,不太用力,但你晓得它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又慢慢吐出来。白雾在夜色里散开,像一声叹息。

    然后迈开脚步,走过木桥。

    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像老人咳嗽。走到桥中央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纵目墟的方向,有几点火光在闪,像是火把,又像是别的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但他晓得,那个寨子,回不去了。

    那些火光,是寨子在燃烧,还是追兵在搜索,他分不清。

    他只晓得一件事,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个有蒲泽、有冉嶙、有蕙姑、有辛夷辛榆的地方,从今天起,成了他身后的一团影子。

    他转回头,踏上对岸的土地。

    前方是绵延的山岭,黑漆漆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云雾缠绕在半山腰,日光偶尔从云隙漏下来,照亮几棵树,又很快暗下去。

    但他晓得,路在那儿。

    这就够了。

    走吧。

    十里山路,竹怀瑾走了整整一天。

    不是体力不济。

    山里滚大的孩子,脚底板早就磨出了厚茧,走这点山路不算什么。他小时候跟着蒲泽先生进山采药,一走就是好几天,也没喊过累。

    问题是,得躲。

    躲天上偶尔掠过的剑光。那种流光在白天不明显,但到了黄昏和清晨,阳光一照,就像水面上漂着的油花,隔着几座山头都能看到。

    竹怀瑾不晓得御剑飞行的是什么境界的修士,但他晓得一件事,能在天上飞的,捏死他都不带眨眼的。

    那些流光在纵目墟上空盘旋,像一群寻找腐肉的秃鹫,一圈一圈地绕,越绕范围越大。

    躲林间突兀响起的哨音。

    不是鸟叫,是巡山雀。那帮该死的畜生比猎狗还灵,眼睛尖得能看见三里外一只兔子在跑。

    好几次,他刚钻进灌木丛,头顶就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那种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一样的长鸣。

    他不晓得巡山雀有没有发现他,反正他趴在腐叶堆里,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心跳声却像擂鼓一样,震得自己耳膜发胀。

    有一次,一只巡山雀就在他头顶不到两丈的树枝上停了下来,歪着头,往下看。他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那只鸟看了很久,才飞走了。

    他趴在地上,足足等了半刻钟,确认它真的走了,才敢爬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还能躲什么?

    躲自己的影子,躲自己的脚印,躲自己呼出来的白气。

    他走路不敢走直线,专挑石头和硬地走,避免留下脚印。遇到泥泞的地方就绕路,宁愿多走一里地也不敢踩。

    他妈的,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贼,不,比贼还惨,贼偷东西还有地方销赃,他偷的是自己的命。

    蓑衣客说得没错。芙蓉城和雾中山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午时前后,西南方向的天空就出现了御剑飞行的流光。

    离得很远,远到只能看到几粒光点在云层里穿梭,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块看不见的铁板,轰地一声罩在头顶上。

    竹怀瑾当时正在翻一道山梁,看到那几道流光,连滚带爬地翻下坡,一头扎进一片茂密的杜鹃丛里,趴在地上,脸贴着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竹怀瑾能感觉到那些修士的灵识扫过这片区域,像无形的触手,探向每一个角落。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小身体的面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坨泥巴。然后那些剑光转向东北方向去了。

    那帮修士显然已经晓得他不在了,正在以纵目墟为中心,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地往外推,要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

    竹怀瑾等到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尽头,才敢从杜鹃丛里爬出来。

    他的腿是软的,站在地上直打颤。掌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摸了摸胸口的血踪珠。那颗珠子烫得惊人,像一颗刚从火堆里刨出来的炭,隔着衣物都让皮肤感到灼痛。

    它跳动着,一下,一下,那种搏动不像心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破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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