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樟木头 > 第十一章 铁栏后的惶恐

第十一章 铁栏后的惶恐

    瘦长脸治安队员的话像一块冰,狠狠砸在陈建军的心上,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了,顺着血管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五脏六腑,冻得他浑身发僵。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花堵住了似的,干涩得发疼,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结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卑微:“不……不是的,真的在办,我……我能证明,我有工牌,我有工牌的!”

    这句话,他说得又急又慌,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想抓住这一丝可能的希望。他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摸裤子口袋,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僵硬麻木,指关节微微泛白,好几次都擦着口袋边缘滑了过去,连口袋的位置都没摸到。那股慌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工牌是他上工第一天,厂里统一发的,小小的一块塑料牌,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上面用黑色的油墨印着“永丰玩具厂”五个加粗的字,下面是他的名字“陈建军”,还有他的工位号“注塑车间3组12号”,最下面印着工厂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每天上工前,他都会把工牌别在衬衫的左胸口,像是戴着一份底气,一份在这座陌生小镇上,能证明自己不是游手好闲之徒的底气。虽然他也清楚,这张小小的塑料牌,算不上什么正式证件,在治安队眼里,或许一文不值,可此刻,它却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是他唯一能用来辩解的筹码,他以为,凭着这张工牌,凭着自己诚恳的态度,总能让治安队员多一分信任,总能让他们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圆脸的治安队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的厌烦毫不掩饰,他抬起手,猛地推了陈建军一把,力道不小,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横。陈建军本就因为紧张而浑身发僵,脚下站得也不稳,被这一把推得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胡乱地摸索着,终于在快要摔倒的瞬间,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墙壁是用粗糙的水泥砌成的,上面布满了灰尘和细小的裂缝,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冰冷而硌手,细小的水泥颗粒嵌进他的指甲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可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两个面无表情的治安队员身上。

    “工牌?”圆脸队员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陈建军的心上,“工牌能当暂住证使?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在樟木头混,连规矩都不懂?没有暂住证,就算你在厂里干十年,就算你天天累死在流水线上,也照样要被抓,照样要被送回老家,别在这跟我耍小聪明,没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建军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那一把推搡,不仅推得他浑身发麻,更推碎了他所有的希望,推垮了他所有的坚强。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这寒颤,却不是因为深秋的阴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是那种被命运攥在手里,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个面无表情的治安队员,看着他们身上灰蓝色的制服,看着他们腰间别着的黑色橡胶棍和对讲机,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闪着红蓝爆闪灯的三轮摩托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着冰冷的刀片,割得喉咙生疼。那辆三轮摩托车,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听到它的声音,只要看到它的影子,就会下意识地想躲,想逃,可此刻,它却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正一步步向他逼近,让他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被吞噬。

    “同志,求你们了,”陈建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却被他强忍着,死死地憋在里面,不敢掉下来。他从小就被父亲教导,男人要顶天立地,要能扛事,不能轻易流泪,不能轻易低头,可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所有的骄傲都被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卑微的祈求,只剩下无尽的无助。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的衬衫口袋,那里装着他的工资和给家里的信,那是他的命,是家里的指望,是他辛辛苦苦在流水线上熬了一个月,一点点赚来的希望,他不能失去,不能让这一切,都在这一刻付诸东流。

    “我就想去邮局寄点钱,就几步路,就五十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绝望的哀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卑微,“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寄钱回去看病、交学费,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脚有老毛病,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我妹妹还在上学,学费还没交,老师已经催了好几次了,求你们放我一马,就这一次,等我寄完钱,我马上就回厂里,再也不出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暂住证办下来,我一定主动去找你们登记,一定,求你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着手,手指因为紧张和卑微,不停地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泛了白。他不敢抬头看治安队员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嵌着塑料碎屑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老家的田埂上劳作过,如今,又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指尖的老茧越来越厚,指缝里的塑料碎屑,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是他辛苦劳作的痕迹,是他为了家人,为了生活,拼命挣扎的证明。

    他不怕自己被抓,不怕被送回老家,不怕受委屈,不怕吃苦,他怕的是,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寄不出去,怕的是母亲因为得不到买药的钱,病情越来越重,怕的是秀兰因为交不起学费,只能辍学在家,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看不到希望,怕的是家里人因为他的无能而失望,怕的是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他想起母亲在信里说的话,想起母亲偷偷流泪的模样,想起秀兰渴望读书的眼神,想起父亲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瘦长脸的治安队员不为所动,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嘴角依旧挂着不屑的冷笑,那冷笑里,充满了对这些外来务工者的鄙夷和不耐烦。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陈建军的胳膊,手指死死地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胳膊捏碎,粗糙的指尖嵌进陈建军的皮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少废话,跟我们走,”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动容,就像在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要么让厂里来领人,交五十块钱罚款,要么就送你回老家,别在这耽误我们时间,我们还要巡逻,没功夫跟你在这耗。”

    陈建军的胳膊被抓得生疼,那种疼痛感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恐慌和无助,像潮水一样,将他紧紧地包裹住,让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挣脱对方的束缚,想逃离这里,想去邮局寄钱,可他的挣扎,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对方抓得更紧了,指尖扣得更深了,钻心的疼痛越来越明显,胳膊上很快就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我不去,我要寄钱,我一定要寄钱!”他拼尽全力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绝望的哭腔,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无助,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放开我,求你们放开我,我不能被抓走,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呢,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求你们了,放开我……”

    他的嘶吼声,打破了街面的寂静,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目光像无数道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让他更加慌乱,更加无助。有大排档的摊主,他们停下了手里的锅铲,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无奈,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炒粉,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他们不敢多管闲事,不敢得罪治安队,生怕自己因为多管一句,就被牵连,就被抓走,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摆摊,赚一点辛苦钱,养活自己,养活家里人。

    有正在吃饭的务工者,他们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头,看着被治安队员抓住的陈建军,眼神里满是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都被治安队拦过,都有过被抓的恐惧,他们太清楚,面对治安队的威严,任何反抗,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只会换来更严厉的对待。他们只能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同情,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甚至没有人敢多停留一秒,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饭,只是吃饭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有些沉重。

    还有路边摆摊的小贩,他们赶紧收拾起自己的摊子,想趁着治安队不注意,赶紧离开这里,生怕被治安队盯上,生怕自己因为摆摊,没有暂住证,而被抓走。他们的动作很麻利,脸上带着慌乱,眼神里满是恐惧,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地瞥一眼这边,生怕被治安队员发现。

    陈建军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低下头时,脸上的无奈与恐惧,看着他们匆匆躲避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包裹。他知道,他们不是冷漠,不是无情,是不敢,是无能为力。在这座小镇上,外来务工者就像无根的野草,没有话语权,没有依靠,没有后台,面对治安队的威严,他们只能选择沉默,只能选择躲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困境,却无能为力。他们就像尘埃一样,渺小而卑微,在这座小镇上,小心翼翼地生存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座小镇抛弃,就会被命运碾压。

    他想起了隔壁车间的老王,想起了老王被治安队抓走时的狼狈模样,想起了老王回来后,沉默寡言、浑身是伤的样子,想起了老王夜里偷偷流泪的声音。他那时候,还在心里默默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抓,庆幸自己还有阿强的提醒,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转眼间,就轮到了自己,轮到自己陷入这种绝望的境地。

    圆脸的治安队员被陈建军的嘶吼声惹得更加不耐烦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怒火毫不掩饰,厉声呵斥道:“吵什么吵!再吵,就对你不客气!”他说着,从腰间掏出那根黑色的橡胶棍,在手里轻轻敲了敲,“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像是在警告陈建军,不要再反抗,不要再挣扎,否则,就会对他动手,就会让他尝尝橡胶棍的滋味。

    那根黑色的橡胶棍,陈建军见过很多次,他见过治安队员用它呵斥务工者,见过治安队员用它殴打那些不听话、敢反抗的人,每次看到那根橡胶棍,他都会下意识地害怕,下意识地躲避。此刻,那根橡胶棍就在治安队员的手里,就在他的眼前,那冰冷的颜色,那坚硬的质感,让他浑身发冷,让他所有的反抗,瞬间都停住了。

    他看着那根黑色的橡胶棍,看着治安队员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们身上那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心里清楚,自己再反抗也没有用,只会换来更严厉的对待,只会被打得更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困境。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浑身无力,像一滩烂泥一样,任由瘦长脸的治安队员拖拽着,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没有了丝毫的挣扎,没有了丝毫的反抗,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瘦长脸的治安队员拖拽着他,一步步朝着那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三轮摩托车走去,陈建军的脚步很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胳膊被抓得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辆三轮摩托车上,集中在车斗里那冰冷的铁栏杆上。

    三轮摩托车就停在路边,车身是蓝白相间的颜色,上面刷着“治安巡逻”四个黑色的大字,字体醒目,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车斗里的铁栏杆,冰冷而密集,一根根铁管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寒光,像一个冰冷的囚笼,等待着他的进入,等待着将他囚禁起来。车斗里,已经坐着两个和他一样的外来务工者,都是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助,低着头,沉默不语,肩膀微微发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油污,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的光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希望。

    其中一个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夹克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破旧的内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人打过,他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抱在膝盖上,身体不停地发抖,嘴里默默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另一个小伙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服,工服上沾满了塑胶味和油污,和陈建军身上的味道一样,看得出来,他也是某个工厂的务工者。他靠在铁栏杆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皱着,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容,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抓的命运,仿佛已经对这座小镇,对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彻底绝望了。

    “上去!”瘦长脸的治安队员,一把将陈建军推上了车斗,力道很大,陈建军踉跄着,差点摔倒在车斗里的木板上,木板很硬,上面布满了灰尘和细小的木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铁栏杆,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管,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站稳身体,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车斗外的世界,看着街面上依旧热闹的大排档,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务工者,看着远处邮局的灯光,心里一阵绝望,一阵心酸。邮局的灯光,就在不远处,昏黄而微弱,却像一束希望的光,吸引着他,可他却再也无法靠近,再也无法触及。他离邮局,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只要再走几步,只要再坚持一下,他就能把钱和信寄出去,就能给家里一个交代,就能让母亲安心,就能让秀兰继续读书,就能让大哥离成家的梦想,再近一步。可就是这五十米的距离,却成了他无法跨越的鸿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成了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痛。

    他想起了自己来樟木头的初衷,想起了自己离开老家时,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了母亲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在外一定要好好干活,多赚钱,照顾好自己,不要惦记家里,想起了秀兰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一定要给我买作业本,一定要让我继续读书,想起了大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军,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在家照顾爸妈,你在外好好努力,等你赚了钱,我就能成家了。

    那些叮嘱,那些期盼,那些笑容,此刻,都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地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他却被抓了,被关在这冰冷的铁栏里,连寄钱回家的机会都没有,连给家里报一声平安的机会都没有,他不知道,家里人如果知道他被抓了,会有多担心,会有多失望,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因为担心他,病情加重,不知道,秀兰会不会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迫辍学,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因为他寄不回钱,而无法成家。

    圆脸的治安队员,也上了摩托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住车把,发动了车子。摩托车“嗡嗡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更加令人心悸,那声音,像无数只马蜂,在耳边疯狂地飞,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瞬间,盖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声音。红蓝爆闪灯交替闪烁着,映得周围一片通红,也映得陈建军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映得他眼中的泪水,更加晶莹,更加刺眼。

    摩托车缓缓开动,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驶去,车斗里的铁栏杆,因为车身的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像是在哭泣,像是在抱怨着这座小镇的冷漠与残酷。车斗里的三个年轻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只有摩托车“嗡嗡嗡”的声响,只有铁栏杆“咯吱咯吱”的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陈建军坐在车斗里,紧紧地靠在铁栏杆上,身体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肆无忌惮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手背上,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滴在车斗的木板上,冰凉刺骨。他下意识地摸了胸口的衬衫口袋,信封还在,只是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里面的钱和信纸,被揉得不成样子,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混乱而绝望,破碎而无助。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皱巴巴的信封,轻轻展开,里面的钱,是他这个月的工资,四百三十块,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已经被揉得有些褶皱,却依旧被他看得格外珍贵。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钱,每一张钱,都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汗水,带着他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的辛苦与挣扎。那是他长这么大,赚的第一笔工资,是他为家里,为父母,为秀兰,为大哥,赚来的希望,可现在,这希望,却被这冰冷的铁栏,被这残酷的现实,牢牢地困住了,他无法把这份希望,寄给远方的家人,无法让他们感受到,他的努力,他的坚持。

    信封里,还有一封他写给家里的信,信纸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那是他在车间里,趁着休息的间隙,偷偷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他对家人的思念,充满了他对未来的期盼,充满了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在信里,告诉父母,他在樟木头很好,在厂里干活很顺利,老板和工友都很照顾他,工资也很高,让他们不要担心,不要惦记他;他在信里,告诉秀兰,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他的期望,等他赚了更多的钱,就给她买很多很多的作业本,买很多很多的书,让她能安心读书,能考上大学,能走出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他在信里,告诉大哥,不要着急,他会努力赚钱,会尽快帮他凑够彩礼钱,让他能早日成家,能了却父母的一桩心事。

    可现在,这封信,却无法寄出去,这封信里的承诺,这封信里的期盼,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渺茫。他看着那封皱巴巴的信,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那种愧疚,那种自责,那种无助,像潮水一样,将他紧紧地包裹住,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的笑容,想起了母亲的温柔,想起了母亲在信里,那些温柔的叮嘱,想起了母亲偷偷流泪的模样。母亲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病,总是自己硬扛着,总是说,自己没事,不用惦记,让他在外好好干活,多赚钱。他想起了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是在电话那头,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不要太累,不要省吃俭用,可他知道,母亲在家里,却省吃俭用,连一口好吃的都舍不得吃,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给秀兰交学费,给父亲买药,给大哥凑彩礼钱。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父亲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想起了父亲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父亲的脚,是年轻时,下田种地,留下的老毛病,每到阴雨天,就会疼得走不了路,疼得浑身发抖,只能躺在床上,连饭都吃不下,却依旧不肯休息,依旧想着要去田埂上干活,想着要为家里,多分担一点压力。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可他却知道,父亲是爱他的,是关心他的,每次他离开家,父亲都会默默地送他到村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才会转身回家。

    他想起了秀兰,想起了秀兰那张天真烂漫的脸,想起了秀兰渴望读书的眼神,想起了秀兰考第一名时,脸上的笑容。秀兰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也是家里唯一能读书的孩子,她很聪明,也很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能考第一名,老师也很喜欢她,常常表扬她。秀兰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考上大学,能走出那个偏远的小山村,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能让父母,能让哥哥,过上更好的日子。可现在,秀兰的学费,还差三十块,老师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再不交,就不让秀兰上课了,他不知道,秀兰此刻,是不是正在学校里,偷偷流泪,是不是正在担心,自己不能继续读书了。

    他想起了大哥,想起了大哥沉默寡言的模样,想起了大哥对成家的期盼,想起了大哥为了家里,默默付出的一切。大哥比他大五岁,已经二十五岁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母亲托人,给大哥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人很好,很善良,也很勤劳,可女方的家里,要求三千块钱的彩礼,家里拿不出来,母亲在信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信纸上,有水渍,像是眼泪,洇的,晕开了字迹,模糊不清。他能想象出母亲,写信时的样子,坐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一边哭,一边写,手都在抖,脸上满是无奈和焦虑,满是对儿子的愧疚和心疼。他知道,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大哥,能早日成家,能早日有自己的小家,能了却她的一桩心事,可家里太穷了,三千块钱的彩礼,对于他们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母亲只能急得团团转,只能偷偷地哭,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寄托在他,在外打工,赚来的钱上。

    “妈,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哽咽,“我没能把钱寄回去,我没能让你安心,我没能让爸好好看病,没能让秀兰安心读书,没能让大哥顺利成家,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可他知道,再多的道歉,再多的愧疚,都没有用,他现在,被关在这冰冷的铁栏里,连寄钱回家的机会都没有,连给家里报一声平安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家里人能平安,祈祷母亲的病情能好转,祈祷秀兰能继续读书,祈祷大哥能早日成家。

    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阿强的叮嘱,想起了阿强说,让他下班后,去“好再来”大排档找他,想起了阿强说,要请他吃炒粉、加卤蛋,想起了阿强拍着他的肩膀,说等他拿到暂住证,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干活,安安稳稳地赚钱,就可以早日寄钱回家。阿强是他在樟木头,唯一的朋友,是唯一肯真心待他、提醒他、照顾他的人,是他的依靠,是他的慰藉。

    他不知道,阿强在“好再来”大排档等不到他,会不会着急,不知道阿强会不会去找他,不知道阿强能不能想到,他被治安队抓走了。他想起了阿强临走前,那担忧的眼神,想起了阿强反复叮嘱他,路上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机灵点,听见摩托声,就赶紧躲,可他,还是没能躲过,还是被治安队抓走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阿强的叮嘱,对不起阿强的关心,对不起阿强对他的信任。

    他想起了和阿强,在宿舍里,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吐槽车间的辛苦,一起吐槽拉长的刻薄,一起憧憬未来的日子。阿强比他早来樟木头半年,已经在永丰玩具厂干了八个多月,暂住证早就办好了,是厂里统一办理的,花了三十块钱,手续很繁琐,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才办下来。阿强常常跟他说,在樟木头混,一定要有暂住证,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惹事,不要被治安队抓走,否则,不仅自己受委屈,还要让厂里花钱领人,得不偿失。

    阿强还跟他说,等他的暂住证办下来,就带他去樟木头的街上,好好逛逛,带他去吃好吃的,带他去买一双新的胶鞋,带他去邮局,教他怎么寄钱,怎么写信。他一直盼着,盼着自己的暂住证能早日办下来,盼着能和阿强一起,去逛逛樟木头的街,盼着能早日,不用再躲治安队,不用再提心吊胆,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渺茫。

    摩托车行驶在街面上,两旁的店铺渐渐远去,大排档的喧嚣,卡拉OK厅的歌声,小摊主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摩托车“嗡嗡嗡”的声响,和车斗里,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哭声。

    他看着窗外,樟木头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依旧热闹非凡,可这热闹,却与他无关,这繁华,也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被困在冰冷的铁栏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无法触及,只能在无尽的恐慌和无助中,默默祈祷,祈祷厂里能来领他,祈祷自己能早日出去,祈祷自己能早日把钱寄回家,祈祷自己能早日摆脱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街面上,依旧有很多务工者,匆匆走过,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他们或许,刚下班,或许,正要去上班,或许,正要去邮局寄钱,或许,正要去大排档,吃一顿简单的晚饭,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他们不知道,此刻,有一个和他们一样,背井离乡,努力挣扎的年轻人,正被关在冰冷的铁栏里,正承受着无尽的恐慌和无助,正为了不能寄钱回家,而陷入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之中。

    摩托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变得破旧,不再有热闹的大排档,不再有喧嚣的卡拉OK厅,不再有热闹的小摊,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寂静的街道,空气中,那种混杂着塑胶味、油烟味、炭火味的气息,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派出所,独有的味道,冰冷而压抑。

    派出所就在小镇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平房,墙壁是用粗糙的水泥砌成的,上面布满了灰尘和细小的裂缝,看起来有些破旧,有些沧桑,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微弱,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方,也照亮了门口那两个穿着制服的治安队员。

    门口的两个治安队员,站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冰冷而严肃,那种冰冷的眼神,那种不容抗拒的威严,让陈建军浑身发冷,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却又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摩托车,缓缓停在派出所的门口。

    圆脸的治安队员,熄了火,跳下车,动作麻利,他走到车斗旁边,打开了车斗的铁门,“哐当”一声,声响刺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也打破了车斗里,那压抑的沉默,那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陈建军的心上,让他更加恐慌,更加无助。

    “下来!”瘦长脸的治安队员,站在车斗边,冷冷地呵斥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度,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不容抗拒的命令,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让车斗里的三个年轻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车斗里的两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们扶着铁栏杆,慢慢跳下车,脚下的地面,冰冷而坚硬,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看治安队员,更不敢看派出所的大门,肩膀微微发抖,身体不停地晃动着,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的光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希望,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抓的命运。

    陈建军也缓缓地站起身,双腿发软,浑身无力,他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慢慢跳下车,脚下的地面,冰冷而坚硬,寒气顺着鞋底,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胳膊,依旧很疼,上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指尖的水泥颗粒,依旧嵌在指甲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可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派出所的大门上,集中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大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大的锁,锁身漆黑,泛着冰冷的寒光,显得格外威严,格外冰冷。大门上,贴着一张“闲人免进”的告示,字迹工整,颜色鲜红,格外醒目,像是在警告所有人,这里是禁地,不容任何人随意闯入。门口站着的两个治安队员,依旧站姿笔直,眼神锐利,扫视着他们,那种冰冷的眼神,让陈建军浑身发冷,让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跟我进来。”圆脸的治安队员,转身,朝着派出所的大门走去,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的多余,没有丝毫的温度,仿佛,他们只是三个无关紧要的麻烦,只是三个需要被处置的对象,不值得他浪费太多的时间和语气。

    陈建军和另外两个小伙子,低着头,跟在治安队员的身后,一步步走进派出所。派出所的大门,被圆脸的治安队员推开,“吱呀吱呀”的声响,刺耳而沉闷,像是在诉说着这座派出所的沧桑与冰冷,像是在诉说着无数外来务工者,在这里,所承受的委屈与无助。

    派出所里面,灯光昏暗,光线很弱,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照亮了走廊的一小片地方,其余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显得格外阴森,格外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让人忍不住想咳嗽,却又不敢,只能硬生生地憋着,任由那种刺鼻的味道,钻进鼻腔里,钻进喉咙里,钻进五脏六腑里。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建军的心上,让他越来越恐慌,越来越无助,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走廊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规章制度,字迹潦草,颜色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被风吹得卷边了,上面写着“违法必究”“执法必严”等字样,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走廊的两旁,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的门口,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值班室”“审讯室”“拘留室”等字样,房门都是厚重的木门,紧紧地关着,上面挂着一把锁,显得格外冰冷,格外神秘,让人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不知道,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和他们一样,被抓来的外来务工者,被困在里面,承受着无尽的恐慌和无助。

    偶尔,从某个房间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还有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让陈建军更加恐慌,更加无助,让他忍不住想,那些声音,是不是来自和他一样,被抓来的务工者,是不是他们,也在承受着和他一样的恐惧,一样的无助,一样的愧疚和自责。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灯光微弱,只能照亮房间的一小片地方,其余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显得格外空旷,格外压抑,格外阴森。房间里,放着几张破旧的椅子,椅子是木制的,上面布满了灰尘,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坐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也是木制的,上面放着一个登记簿和一支钢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刺鼻的霉味、消毒水的味道。

    “都坐下,”圆脸的治安队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不耐烦,眼神里的厌烦毫不掩饰,“把你们的名字、籍贯、厂里的地址、联系电话,都报上来,登记一下,少废话,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浪费我的时间。”

    另外两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旁边,慢慢坐下,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看治安队员,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一样,断断续续地,报着自己的信息,语气里,满是恐惧和不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卑微和无助。

    其中一个穿夹克的小伙子,声音颤抖着,报出自己的名字:“李……***,籍……籍贯,四川南充,厂……厂里地址,樟木头,永……永丰玩具厂,和……和他一样,联……联系电话,没……没有。”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发抖,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疼痛感,可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治安队员的身上,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生怕自己惹得治安队员不高兴,生怕自己会受到更严厉的对待。

    另一个穿工服的小伙子,也低着头,声音微弱地报出自己的信息:“王……王浩,籍……籍贯,江西赣州,厂……厂里地址,樟木头,华……华星电子厂,联……联系电话,厂……厂里的电话,我……我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比***的还要微弱,还要颤抖,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的光彩,仿佛已经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抓的命运。

    圆脸的治安队员,拿着钢笔,在登记簿上,匆匆地记录着,字迹潦草,龙飞凤舞,一边写,一边不耐烦地呵斥着:“声音大一点,磨磨蹭蹭的,浪费时间!记不清电话?怎么不记清楚?在樟木头混,连厂里的电话都记不清,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厂里来领你们,是不是?”

    王浩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不停地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是的,同志,我……我真的记不清了,我……我刚进厂没多久,还……还没记住厂里的电话,求……求你们,相信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废话,”圆脸的治安队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的怒火毫不掩饰,“记不清就记不清,赶紧报下一个,别在这耽误我的时间,再磨磨蹭蹭的,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浩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身体不停地发抖,肩膀微微晃动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无助,仿佛,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就会被治安队员打骂。

    接下来,轮到陈建军了。他缓缓地坐下,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手脚依旧冰冷,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报出自己的信息,可声音却有些发颤,只能断断续续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籍贯,还有永丰玩具厂的地址:“陈……陈建军,籍……籍贯,湖南邵阳,厂……厂里地址,樟木头,永……永丰玩具厂,注……注塑车间3组12号,联……联系电话,没……没有,我……我刚进厂,还……还没来得及,记厂里的电话。”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着手,手指因为紧张和卑微,不停地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泛了白,他不敢抬头看治安队员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嵌着塑料碎屑的手,心里一阵发酸,一阵绝望,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置,不知道,厂里会不会来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早日出去,早日把钱寄回家。

    圆脸的治安队员,拿着钢笔,在登记簿上,匆匆地记录着他的信息,字迹潦草,一边写,一边不耐烦地呵斥着:“声音大一点,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一样,没吃饭吗?赶紧的,把信息报清楚,别浪费我的时间!”

    陈建军连忙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自己的信息,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很快,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额头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看着圆脸的治安队员,看着他手里的钢笔,看着登记簿上,自己潦草的名字,看着自己和另外两个小伙子的信息,被密密麻麻地记录在一起,心里一阵发酸,一阵绝望,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犯人一样,被人登记在册,被人随意处置,没有丝毫的尊严,没有丝毫的话语权。

    瘦长脸的治安队员,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冰冷地扫视着他们三个人,嘴角,依旧挂着不屑的冷笑,那冷笑里,充满了对这些外来务工者的鄙夷和不耐烦,仿佛,他们只是三个无关紧要的麻烦,只是三个需要被处置的对象,处理完他们,就可以继续去巡逻,继续去“清理”那些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务工者,继续去维护樟木头的“秩序”。

    他的眼神,很冷,像冰一样,没有丝毫的温度,扫过陈建军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停留,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只有不屑的嘲讽,仿佛,陈建军的祈求,陈建军的眼泪,陈建军的无助,在他眼里,都是徒劳的,都是可笑的,都是不值得同情的。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还有他们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陈建军,压抑的抽泣声。那种沉默,格外压抑,格外令人窒息,仿佛,空气都凝固了,让人喘不过气,让人忍不住想逃离这里,想逃离这个冰冷、阴森、压抑的房间,想逃离这个让他充满恐惧和无助的地方。

    陈建军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嵌着塑料碎屑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老家的田埂上,种下一片片庄稼,曾经,帮着父亲,修理农具,曾经,帮着母亲,做家务,曾经,牵着秀兰的手,陪她一起玩耍,如今,这双手,却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日复一日地劳作着,指尖的老茧,越来越厚,指缝里的塑料碎屑,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是他辛苦劳作的痕迹,是他为了家人,为了生活,拼命挣扎的证明。

    他想起了流水线上,那些无休止的劳作,想起了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想起了流水线的速度很快,注塑机不断吐出零件,他的手指,要不停地重复着取料、检查、摆放的动作,一刻也不能停歇,稍微慢一点,零件就会堆积起来,被拉长呵斥,甚至被扣工资。想起了拉长,那个尖酸刻薄的本地女人,想起了她手里的木棍,想起了她刺耳的呵斥声,想起了她扣工资时,那种冷漠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在流水线上,被注塑机烫到手指的场景,那股钻心的疼痛,至今,还记忆犹新,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他辛苦劳作的印记,是他为了赚钱,为了家人,所付出的代价。他想起了自己,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下班后,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想起了自己,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想起了宿舍里,那种拥挤、潮湿、闷热的环境,想起了和工友们,挤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互相取暖,互相安慰的日子。

    他想起了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工资,想起了那四百三十块钱,想起了那封皱巴巴的信,想起了家里人的期盼,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手背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冰凉刺骨。他不知道,自己的暂住证,还要多久才能办下来;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受多少委屈,吃多少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躲治安队,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回家,回到父母身边,回到秀兰和大哥身边,再也不出来,再也不过这种漂泊无依、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想起了老家的小山村,想起了老家的田埂,想起了老家的房子,想起了老家的亲人,想起了老家的一切。老家的小山村,虽然偏远,虽然贫穷,却很温暖,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妹妹,有他的哥哥,有他所有的牵挂,有他所有的希望,有他心中,最温暖的港湾。在老家,他不用躲治安队,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不用受那么多的委屈,不用吃那么多的苦,他可以陪着父母,陪着妹妹,陪着哥哥,过着简单而幸福的日子,哪怕,日子过得苦一点,穷一点,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知道,他不能回去,他不能放弃,他必须留在樟木头,必须好好干活,必须多赚钱,因为,他的身后,是老家的父母,是秀兰,是大哥,是沉甸甸的责任,是他们的期盼,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们因为他的放弃,而陷入更深的困境,不能让秀兰,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不能让父亲,因为得不到买药的钱,而病情加重,不能让大哥,因为凑不够彩礼钱,而无法成家。

    他只能咬牙坚持,只能拼命干活,只能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一点点挣扎着求生,只能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无助,只为了,能多赚一点钱,只为了,能早日寄钱回家,只为了,能早日,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只为了,能早日,实现自己心中的期盼,能早日,回到老家,回到亲人的身边。

    走廊里,偶尔传来治安队员的交谈声,还有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那些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让陈建军更加恐慌,更加无助。他能听到,治安队员们,在谈论着,今天抓了多少个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务工者,谈论着,哪些厂里,会来领人,谈论着,哪些人,会被送回老家,谈论着,他们今天的“收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带着几分冷漠,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动容,仿佛,他们抓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个背井离乡、努力挣扎的务工者,而是一个个无关紧要的物品,一个个麻烦。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疼痛感,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惶恐和绝望,在他的心里,一点点蔓延,一点点吞噬着他所有的希望。他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手脚依旧冰冷,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的光彩,仿佛,已经被这无尽的恐惧和无助,彻底击垮了,仿佛,已经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阿强能发现他被抓走,祈祷阿强能通知厂里,祈祷厂里能来领他,祈祷自己能早日出去,早日把钱寄回家,早日摆脱这种困境。可他也知道,这种祈祷,或许,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在治安队的威严面前,他的祈祷,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那么苍白。

    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阿强说,等他的暂住证办下来,就带他去邮局,教他怎么寄钱,怎么写信,想起了阿强说,要请他吃炒粉、加卤蛋,想起了阿强说,要带他去逛逛樟木头的街,想起了阿强,那真诚的笑容,那温暖的叮嘱,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暖意,像一束微弱的光,在无尽的黑暗中,照亮了他前行的路,让他,在无尽的恐慌和无助中,多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多了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阿强,会不会真的来救他,会不会真的通知厂里,来领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置,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还是愿意,默默祈祷,愿意,默默坚持,因为,他心里,还有牵挂,还有期盼,还有对家人的责任,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不能,就这么被命运打败。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脸上的泪水,映着他眼中的恐惧和无助,映着他眼中,那一丝微弱的希望。房间里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令人窒息,陈建军靠在椅子上,浑身无力,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小镇上,挣扎多久,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份期盼,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早日出去,早日把钱寄回家,早日,回到亲人的身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都像是在折磨着陈建军的身心。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沉默,依旧是那种压抑、窒息的气氛,依旧是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依旧是他们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依旧是陈建军,压抑的抽泣声。

    ***和王浩,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身体不停地发抖,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的光彩,他们,也在默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