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领着人过来,低声问起灵堂香烛补给、远道亲友留宿的安排。顾三先抬手示意小夏稍等,转头望向一旁默然不语的顾弘远,轻声询问:“爸,外面来了远亲,灵前香烛快见底了,还有留宿的屋子要安顿,您看怎么安排合适?”
顾弘远指尖死死攥着那只银镯子,眼皮垂着,全程一言不发,目光呆呆的,顾三还从没见过爸这样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没了……哎。
见状,便也不在多打扰他了,顿了顿,转身轻声和小夏说:“辛苦你,跑一趟,这样吧…你先去镇上再拉一箱香烛回来,西边两间偏屋收拾出来给远道来的亲友住,被褥不够就从厢房再搬两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几位抬棺匠人抬着寿材走进灵堂,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顾弘远面前,细细询问棺木摆放方位、头脚朝向,所有布置全顺着他的心意安顿妥当。
内地、港城赶来的亲友尽数系上孝布,细碎哭声混着哀乐绕满整座小院,五姨跪在棺木侧边,手掌一遍一遍摩挲冰凉的棺沿,低声絮叨着从前与苏婉柔在海边相处的旧事,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婉柔姐,你素来偏爱海边光景,你……你到了那边也要好好的啊……”
顾延侧头看向始终沉默失神的顾弘远,放轻声音询问:“爸,下葬吉时马上就到,您若是还有什么想单独跟妈说的话,我们所有人都等您片刻。”
下葬吉时一至,抬棺匠人纷纷上前准备起棺,顾弘远却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扣住棺木边缘不肯松开,压抑两日夜的情绪尽数崩裂,沙哑破碎的声响回荡在院中。
“婉柔,一路走好,谢谢你为了这个家一辈子的付出,谢谢你为我生儿育女,下辈子,如果你还愿意,我们还做夫妻。”
顾三、顾延、顾二几兄弟立刻围上前,一边低声温声安抚,一边合力扶住脱力发软的老人,顾弘远浑身失了力气,直直瘫坐在地面,目光浑浊的看着棺木被众人抬出院门。
送葬队伍顺着乡间土路往海边墓园缓缓前行,顾晚捧着苏婉柔的黑白遗像走在队伍最前头。
待到墓园,棺木缓缓落进墓穴,第一铲黄土扬落的刹那,顾晚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倒,顾三眼疾手快,伸手将她牢牢圈进怀里。
“晚晚撑住,妈入土安稳,往后再也不用受奔波劳碌之苦了,往生极乐了。”
喧嚣了几个日夜的院子终于彻底沉寂,所有亲友尽数散去,只余下顾弘远、顾三与顾晚三人。
厨房灶台早已冷透,廊下竹椅孤零零立在原处,菜地里翻好的新土还维持着前日的模样,晾衣绳上飘着苏婉柔常穿的碎花围裙,目之所及全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却再也寻不到那道熟悉身影……
顾弘远独自走到菜地田埂,拾起苏婉柔常用的小锄头,指尖摩挲着木柄磨得光滑的纹路,低头对着脚下泥土轻声絮叨,好似妻子就站在跟前。
“婉柔,你放宽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眼下日子还算顺当。”
他抬手扯了扯身上的蓝布短衫,低头看向下身灰布长裤,声音放得温软,带着几分下意识的讨好,“你瞧这身衣裳,是你从前挑的料子,说蓝配灰清爽凉快,大热天穿着不闷。我今日特意翻出来穿上,你看见了,肯定要夸我合身。”
话说到这儿,话音骤然卡住。他死死攥紧锄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大颗泪珠无声砸落在田土上,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却半分呜咽都不肯发出,只剩压抑到极致、无声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