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正的嘴唇在哆嗦。
不是害怕，是愤怒。七十岁的老人，在方家待了六十二年，被人用毒控制了两年的屈辱、恐惧和愤怒，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圆没有催他。
他静静地蹲在方天正面前，等着。夜风从塌了一半的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天机阁主留下的那道白色剑光已经散尽，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化神境剑意的余韵，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天正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开口了。
“他叫……殷无极。”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一瞬间，方天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下来，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圆的眼睛眯了起来。
殷无极。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前世的记忆中，有一个叫殷无极的人——中州殷家的庶出子弟，天赋平庸，心术不正，因修炼邪功被殷家逐出家门。后来此人投靠了某个神秘势力，修为暴涨，在中州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但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一百年后，殷无极的肉身应该早就腐朽了。除非——他像烈无双一样，夺舍了别人的身体。
“殷无极是什么人？”方圆问。
方天正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是从中州来的，二十年前就到了青州。他夺舍了烈阳宗宗主烈无双的身体，但烈无双的身体和他的元神不匹配，修为一直卡在筑基境九重巅峰，突破不了金丹。”
“所以他需要方家的资源来突破？”方圆追问。
“对。三年前他找到我，那时候我刚当上大长老，他说他能帮我突破到金丹境，条件是——方家的灵器、灵石、丹药，他要分走三成。”
方天正苦笑了一声，继续说：“我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但我没想到他给我下了毒。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毒已经深入骨髓了。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他的傀儡。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是我想做，是我不得不做。”
方圆沉默。
三成。
方家每年产出的灵器、灵石、丹药，三成流入了殷无极的口袋。一年两年看不出来，三年累积下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些资源用在殷无极身上，帮他做了两件事——第一，维持他那个与肉身不匹配的元神不散；第二，为他的“最后一步”做准备。
“最后一步”是什么？
天机阁主说，殷无极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方家的资源，就是那个“东西”。
“殷无极现在是什么修为？”方圆问。
“金丹境三重。”方天正说，“三年前他刚夺舍烈无双的时候，只有筑基境三重。三年，用方家的资源硬生生堆到了金丹三重。如果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下一步就是——突破元婴。”
方圆的心猛地一沉。
金丹三重到元婴境，隔着六重小境界和一个大境界。正常修炼，一个天才武者从金丹到元婴需要五十年到一百年。但殷无极不是正常武者，他修炼的是邪功，吞噬他人修为为己用，速度是正常修炼的十倍不止。
如果让他到了元婴境，整个青州将无人能挡。
“他现在的藏身之处在哪？”方圆问。
方天正摇头：“我不知道。他每次来找我，都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我怀疑方家地下有一条密道，通向某个地方。但他从来不让我知道具体位置。”
方圆站起身，在塌了一半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方家地下有密道，通向殷无极的藏身之处。天机阁主之前说过，殷无极“一直在方家地下”。这说明密道的入口就在方家大院范围内。
他停下脚步，脑海中浮现出方家大院的平面图。
前院、正堂、后院、祠堂、库房、弟子房、长老院、后山别院……
密道的入口会在哪里？
最有可能的地方是祠堂。
方家祠堂是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祭拜。祠堂地下空间大，藏一条密道很容易。而且祠堂的位置在方家大院的正中央，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
“大长老，殷无极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方天正想了想：“东边。”
东边。
祠堂就在正堂的东边。
方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大长老，你体内的毒虽然解了，但身体还需要调养。这半个月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在别院里养伤。”方圆转身往外走，“半个月后，青州会武。到时候，我需要你。”
方天正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小心。”
方圆走出别院，沿着青石小路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
王紫璇。
她抱着剑，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方圆能感觉到她在生气。
“不是让你在前院等着吗？”方圆走过去。
“等了一个时辰你没回来，我就来找了。”王紫璇从树上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没死？没缺胳膊断腿？”
“没有。”
“那就好。”王紫璇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知道了？”
“知道了。”
“是谁？”
“殷无极。”
王紫璇转过身，眉头紧皱：“殷无极？中州殷家的人？”
“你知道殷家？”
“听说过。中州四大家族之一，传承万年，底蕴深厚。殷无极是殷家庶出，一百年前因修炼邪功被逐出家门，后来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躲在青州。”
王紫璇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殷无极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青州，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方圆点头。
殷无极的修为从筑基三重到金丹三重，用了三年，靠的是方家的资源。但他的邪功——吞噬他人修为——是从哪里来的？殷家不会教他这种功法，他自己也创造不出来。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给了他这门功法，并且派他来青州执行某种任务。
那个“有人”，也许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也许就是殷家内部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