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江州城难得安静了些。
不是事情平息了。
而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京城的反应。
等监察司的密奏传到御前。
等沈怀义背后的户部右侍郎严嵩年,会不会派人继续灭口。
也等江州这个被“沈青天”遮了二十年的地方,彻底翻出下面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但这些暂时都和陆寻没关系。
因为他现在最大的敌人。
不是严嵩年。
不是沈怀义。
不是赵家残党。
而是床边那碗药。
黑的。
浓的。
还冒着热气。
陆寻躺在床上,脸色很平静。
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凉。
青竹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药碗。
一脸认真。
“喝。”
陆寻看着她。
没说话。
青竹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说话?”
陆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青竹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
“大夫让你少说话,你还真不说了?”
陆寻点头。
青竹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也有今天。”
陆寻默默看着她。
眼神幽怨。
青竹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别装可怜,喝药。”
陆寻接过药碗。
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青竹。
青竹立刻道:
“别看我。”
“蜜饯喝完再给。”
陆寻长叹一声。
刚想说话。
青竹立刻竖起手指。
“第六句。”
陆寻嘴角一抽。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已经开始上瘾了。
他只能闭嘴。
捏着鼻子。
一口闷。
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那一刻,陆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什么江州私盐案。
什么户部右侍郎。
什么京城风云。
都不重要了。
人生最苦的事,就是早上空腹喝中药。
青竹见他脸都皱成一团,终于没忍住,从袖里摸出两颗蜜饯。
“喏。”
陆寻眼睛一亮。
伸手去拿。
结果青竹忽然缩了回去。
“你先答应我,今天不许乱跑。”
陆寻立刻点头。
青竹继续道:
“不许乱说话。”
陆寻又点头。
“不许逗我。”
陆寻犹豫了一下。
青竹眼睛一瞪。
陆寻立刻继续点头。
青竹这才满意,把蜜饯递给他。
“这还差不多。”
陆寻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味终于压住药味。
他靠在床头,长长松了口气。
青竹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他。
“你说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
陆寻挑眉。
青竹道:
“明明怕疼,怕死,怕喝药。”
“可是每次遇到危险,你又冲得比谁都快。”
陆寻想说话。
但想到不能多说,只能伸手比划了一下。
青竹皱眉。
“你什么意思?”
陆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再摊手。
青竹看了半天。
“你是说,你也没办法?”
陆寻点头。
青竹撇嘴。
“骗人。”
“你每次都有办法。”
陆寻笑了笑,没有反驳。
有办法吗?
其实很多时候也没有。
只是局势推到那一步,不想办法就只能等死。
他只是比别人更不愿意坐着等死而已。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简单白衣。
头发用玉簪束着。
少了几分监察使的冷厉,却仍旧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青竹立刻起身。
“大人。”
柳清霜看了一眼药碗。
“喝了?”
青竹点头。
“喝了。”
“说话了吗?”
青竹认真道:
“刚才差点说,被我拦住了。”
陆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不错。”
陆寻眼睛一亮。
难得。
柳大人竟然夸他了。
他刚想开口谦虚两句。
青竹立刻咳嗽。
“嗯?”
陆寻默默闭嘴。
柳清霜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走到桌边,将一份文书放下。
“京城那边有回信了。”
陆寻瞬间坐直。
结果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柳清霜立刻看过来。
“别乱动。”
陆寻点头。
眼神却落在文书上。
柳清霜知道他想问什么,便直接说道:
“监察司京城总衙已经收到密奏。”
“最快五日之内,会派钦差南下。”
青竹松了口气。
“那是不是说明沈怀义死不了了?”
柳清霜淡淡道:
“未必。”
“钦差到之前,是最危险的时候。”
陆寻缓缓点头。
他不能多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柳清霜继续。
柳清霜道:
“昨夜刺客来历已经查出一部分。”
“不是江州本地人。”
“他们身上有北地军伍痕迹。”
青竹脸色一变。
“军伍?”
柳清霜点头。
“准确说,是退役边军。”
陆寻眉头微微皱起。
退役边军。
这就有意思了。
若只是江州官商勾结,用本地死士和江湖杀手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出现退役边军,说明这条线不只是钱。
还可能牵扯军中关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想到什么了?”
陆寻指了指纸笔。
青竹立刻递过去。
陆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严嵩年背后还有人。
柳清霜看完,眼神微沉。
“你也这么想?”
陆寻点头。
柳清霜沉声道:
“户部右侍郎已经是三品大员。”
“若他背后还有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可屋内几人都明白。
那就不是一个私盐案了。
那可能是一张从地方、商贾、官府、军伍一路连到京城中枢的大网。
青竹小脸有些发白。
“那我们是不是惹到很厉害的人了?”
陆寻在纸上写:
是。
青竹看见这个字,脸更白了。
陆寻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所以以后饭菜要好点,万一哪天没命吃了,很亏。
青竹:“……”
柳清霜:“……”
刚才还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他写没了。
青竹气道:
“你都不能说话了,还能这么气人。”
陆寻耸肩。
柳清霜看着纸上的字,莫名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宋砚辞来了。”
陆寻抬头。
柳清霜道:
“他说有事找你。”
陆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喉咙。
意思很明显。
他说不了话。
柳清霜淡淡道:
“你可以写。”
陆寻沉默片刻。
拿起笔写了一行。
那我要收费。
青竹忍不住拍桌。
“你掉钱眼里了?”
陆寻又写:
伤员谋生,不容易。
柳清霜看了一眼,直接把纸抽走。
“我替你收。”
陆寻眼睛瞬间睁大。
柳清霜淡淡道:
“扣药钱。”
陆寻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女人越来越会克他了。
……
片刻后。
宋砚辞走进房间。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长衫,腰悬玉佩,仍旧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疲惫。
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
“陆公子。”
宋砚辞拱手一笑。
“身体如何?”
陆寻拿起笔写:
还活着。
宋砚辞一怔,随即失笑。
“陆公子今日怎么改用笔谈了?”
青竹立刻道:
“大夫说让他少说话。”
宋砚辞眼神微动。
“原来如此。”
陆寻又写:
宋公子来找我,不是问候这么简单吧?
宋砚辞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神情逐渐正色。
“确实有事。”
他坐下后,缓缓说道:
“昨夜之后,赵家的产业已经乱了。”
“赵文谦被抓,赵家几处码头、盐仓、商铺全部被封。”
“可今早,有人在暗中收购赵家外面的债契和货契。”
陆寻眼神一眯。
写道:
谁?
宋砚辞摇头。
“暂时不知。”
“对方手法很干净。”
“不是江州本地商号。”
柳清霜皱眉。
“外来势力?”
宋砚辞点头。
“很可能。”
“而且他们动作很快。”
“像是早就知道赵家会倒。”
陆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然后写下:
不是早知道赵家会倒,是准备接盘。
宋砚辞眼神一凝。
“陆公子的意思是,对方是赵家背后的人?”
陆寻点头。
又写:
赵家倒了,但私盐路线还在。码头、仓库、船队、商路,都有价值。有人不想这条线断。
宋砚辞脸色沉了些。
“所以他们想在监察司彻底查封前,把赵家外层产业吃掉?”
陆寻写:
对。
柳清霜冷声道:
“私盐案尚未审结,他们还敢伸手。”
陆寻继续写:
不是敢,是必须。
青竹看不懂。
“为什么必须?”
陆寻写得慢了一点:
这条线每年银子太多。背后的人不会舍得断。沈怀义只是官面上的伞,赵家才是真正跑货的人。赵家倒了,他们必须立刻扶一个新赵家。
宋砚辞看完,脸色明显变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陆公子。”
“你觉得他们会扶谁?”
陆寻看向他。
没有写。
宋砚辞苦笑。
“宋家?”
陆寻点头。
宋砚辞沉默了。
青竹惊讶道:
“可宋家不是帮我们了吗?”
陆寻写:
所以更合适。
青竹更不懂了。
陆寻又写:
宋家现在有名声,有船队,有码头,还救了很多士子百姓。如果背后势力能把宋家拉过去,既能接盘赵家产业,又能洗白这条线。
宋砚辞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想让宋家变成新的赵家,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找上门。
拉拢。
威胁。
或者栽赃。
柳清霜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最好早做准备。”
宋砚辞缓缓点头。
“多谢提醒。”
陆寻又写:
还有一件事。
宋砚辞看向他。
“陆公子请说。”
陆寻写:
你宋家内部,未必干净。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下意识看向宋砚辞。
苏云卿原本安静站在一旁,此刻也抬起了眼。
宋砚辞的笑容慢慢收敛。
“陆公子为何这么说?”
陆寻写:
宋家在江州多年,不可能完全没碰过盐运。赵家走私盐,宋家做正经船运,两家码头相邻。你敢保证宋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宋砚辞沉默。
他当然不敢保证。
大家族不是一个人。
族老、旁支、掌柜、管事、船头、账房,任何一处都可能出问题。
陆寻继续写:
有人会借宋家内部漏洞,把你拖下水。
宋砚辞深吸一口气。
“陆公子可有办法?”
陆寻写:
自查。
宋砚辞皱眉。
“现在?”
陆寻点头。
越快越好。先把有问题的人自己清出来,再交给柳大人。这样宋家是协查,不是涉案。
宋砚辞眼神一亮。
这是保宋家的办法。
主动割肉,总比被人一刀砍头强。
宋砚辞起身,郑重一礼。
“陆公子。”
“这份情,宋某记下了。”
陆寻写:
别光记。
宋砚辞一愣。
陆寻又写:
折现也行。
青竹:“……”
苏云卿忍不住偏头笑了。
宋砚辞也是哭笑不得。
“陆公子放心。”
“等此事了结,宋家必有重谢。”
陆寻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清霜看他一眼。
“扣药钱。”
陆寻:“……”
他忽然发现,柳清霜才是最狠的人。
宋砚辞离开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云卿却没有走。
她站在窗边,低声道:
“陆公子。”
陆寻看她。
苏云卿轻声道:
“我想回群芳楼一趟。”
青竹一愣。
“苏姐姐,你还回去做什么?”
苏云卿垂下眼。
“我有些东西还在那里。”
“也有些人,要告别。”
青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劝。
柳清霜道:
“现在江州不安全。”
苏云卿点头。
“我知道。”
“但我必须回去。”
陆寻拿起笔写:
让青竹陪你。
青竹立刻道:
“我可以!”
柳清霜皱眉。
“青竹一个人不够。”
陆寻又写:
再带宋家两个护卫。群芳楼现在人多眼杂,不适合监察司明着去。
柳清霜想了想。
点头。
“可以。”
苏云卿看着陆寻。
“多谢。”
陆寻写:
别谢,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
苏云卿一怔。
随即轻轻笑了。
“陆公子想吃什么?”
陆寻想了想,写道:
不苦的都行。
青竹噗嗤笑出声。
“大人还说让你清淡饮食。”
陆寻默默把纸翻了过去。
假装没听见。
……
下午。
苏云卿和青竹离开后。
院子安静了很多。
陆寻终于被迫躺回床上。
柳清霜坐在外间看卷宗。
她不让陆寻碰案卷。
理由很简单。
伤员休息。
陆寻躺了一会儿,实在无聊。
只能盯着床顶发呆。
不能说话。
不能出门。
不能看案子。
不能乱吃东西。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床软一点。
饭好一点。
还有柳清霜坐在外面。
陆寻侧头看了一眼。
从屏风缝隙里,正好能看见柳清霜半边侧影。
她低头翻卷宗时,眉眼很安静。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白衣上。
少了平时持剑杀人的冷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陆寻看着看着,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若是不查案,不逃命,不被人追杀。
就这么在一个小院子里躺着。
有人看书。
有人熬药。
有人偶尔骂他两句。
好像也不错。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