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马车出了青山县。
陆寻坐在车厢里,表情很严肃。
不是因为要去江州。
也不是因为赵家和知府沈怀义。
而是因为——
他的屁股还疼。
青竹坐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陆公子。”
“你能不能别一直换姿势?”
陆寻瞪她一眼。
“你坐一天马试试?”
青竹哼道:
“谁让你不会骑马。”
陆寻叹气。
“我一个读书人,会骑什么马?”
“读书人的事,能叫不会吗?”
“那叫不屑。”
青竹翻了个白眼。
“你昨晚求大人让你坐马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寻一本正经道:
“那叫战略性保存体力。”
“毕竟去了江州之后,我还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青竹眨了眨眼。
“说人话。”
“我怕累。”
“……”
柳清霜坐在另一侧。
手里拿着密信,眉头始终微微皱着。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她已经看了那封信三遍。
陆寻靠在软垫上,懒洋洋道:
“柳大人。”
“你再看下去,那封信都快被你看出洞了。”
柳清霜抬眸。
“你觉得沈怀义会怎么做?”
陆寻想了想。
“你想听实话?”
“说。”
陆寻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赵文谦肯定已经提前回江州报信。”
“第二,沈怀义现在一定知道青山县出事了。”
“第三,咱们还没进江州城,估计就已经在人家眼皮底下了。”
青竹脸色一变。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陆寻看了她一眼。
“小青竹。”
“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青竹气鼓鼓道:
“我一直很聪明!”
陆寻点头。
“嗯。”
“就是表现得不明显。”
青竹:“……”
柳清霜却沉默了。
片刻后,她淡淡道:
“监察司在江州有驿馆。”
“沈怀义不敢明着动手。”
陆寻笑了。
“明着不敢,不代表暗着不敢。”
“柳大人。”
“你是官。”
“所以你习惯用官场规则办事。”
“但我不一样。”
“我这个人从小穷怕了。”
“穷人看事情,先看人心坏不坏。”
柳清霜看他。
“所以?”
陆寻淡淡道:
“所以我觉得,江州城一定给我们备了一份大礼。”
青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大礼?”
陆寻咧嘴一笑。
“也可能是大坑。”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外面车轮滚滚。
一路向江州而去。
……
江州。
江南道重城。
不同于青山县那种小地方,江州城墙高大,城门宽阔,来往商队络绎不绝。
河道从城外穿过。
码头上停满货船。
商贩叫卖声、人马嘶鸣声、船夫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陆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顿时眼睛亮了。
“好地方啊。”
青竹问:
“哪里好?”
陆寻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衣着华丽的商人。
认真道:
“这里有钱人多。”
青竹:“……”
柳清霜淡淡道:
“你眼里只有钱?”
陆寻回头。
“柳大人。”
“话不能这么说。”
“钱不是万能的。”
青竹刚要点头。
陆寻又补了一句:
“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青竹顿时无语。
马车刚到城门口。
几个守城兵便上前拦住。
“停下!”
护卫亮出监察司令牌。
守城兵脸色微变,立刻让路。
可就在马车进城的一瞬间。
陆寻忽然皱了皱眉。
他看见城门旁边茶摊上。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盯着他们。
目光很快移开。
看似普通。
但那眼神不对。
陆寻放下帘子。
“柳大人。”
“咱们被盯上了。”
柳清霜神色平静。
“进城前就已经有人跟着。”
陆寻一愣。
“你早知道?”
柳清霜淡淡道:
“你以为只有你长眼睛?”
陆寻顿时乐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陆寻沉默两秒。
然后认真道:
“柳大人。”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柳清霜皱眉。
“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考验未来夫君。”
青竹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
“陆寻。”
陆寻立刻端正坐好。
“我错了。”
“下次还敢。”
青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柳清霜深吸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最近脾气似乎变好了。
若是换成以前。
敢这样跟她说话的人。
坟头草应该已经三尺高了。
可偏偏陆寻每次胡说八道,她虽然生气,却又没有真正动杀心。
这种感觉。
很陌生。
也很危险。
马车一路穿过长街。
最终停在监察司驿馆门前。
驿馆不大,却极为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黑衣缇骑。
腰悬长刀。
眼神锐利。
一个中年校尉快步迎出。
“卑职蒋恒。”
“见过柳大人。”
柳清霜点头。
“准备房间。”
“是。”
蒋恒看了眼陆寻,眼神有些疑惑。
“这位是?”
柳清霜还没说话。
陆寻已经拱手一笑。
“在下陆寻。”
“柳大人的贴身谋士。”
柳清霜:“……”
青竹:“……”
蒋恒明显愣住。
贴身谋士?
这个“贴身”二字,是不是有点微妙?
柳清霜冷冷道:
“他是协助办案之人。”
蒋恒立刻低头。
“卑职明白。”
陆寻叹气。
“柳大人。”
“你这么解释,显得咱俩关系很生分。”
柳清霜面无表情。
“蒋恒。”
“给他安排最偏的房间。”
陆寻:“……”
青竹笑得快站不稳。
……
陆寻的房间确实很偏。
偏到什么程度呢?
出了门,左边是柴房。
右边是马厩。
陆寻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柳大人真是用心良苦。”
青竹憋着笑。
“怎么说?”
陆寻幽幽道:
“她怕我夜里寂寞。”
“特意安排马陪我聊天。”
青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谁让你乱说话。”
陆寻把包袱丢到床上。
“你们家大人就是小心眼。”
话音刚落。
门口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你说谁小心眼?”
陆寻身体一僵。
回头。
柳清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白衣胜雪。
眼神淡淡。
陆寻立刻换上笑容。
“我说我自己。”
“我这个人心眼小。”
“尤其容不下别人说柳大人半句不好。”
青竹瞪大眼睛。
这也能圆回来?
柳清霜静静看了他几秒。
然后将一份卷宗丢给他。
“半个时辰后,来书房。”
“看完它。”
陆寻接住卷宗。
“这是什么?”
“沈怀义的资料。”
陆寻一愣。
柳清霜已经转身离开。
陆寻看着她背影,摸了摸下巴。
“看来今晚没得睡了。”
青竹好奇道:
“你不是挺能说吗?”
“现在怕了?”
陆寻叹气。
“小青竹。”
“你不懂。”
“对付坏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付读书人当官的坏人。”
“这种人坏起来,比土匪可怕多了。”
青竹想了想。
“为什么?”
陆寻打开卷宗。
淡淡道:
“因为土匪杀人用刀。”
“当官的杀人,用规矩。”
……
半个时辰后。
书房。
柳清霜坐在案后。
桌上摆满卷宗。
蒋恒站在一旁。
青竹端茶。
陆寻则抱着一叠资料走进来。
柳清霜抬头。
“看完了?”
陆寻点头。
“差不多。”
蒋恒微微皱眉。
这么厚的卷宗。
半个时辰就看完?
这人不会是在敷衍吧?
柳清霜问:
“说说看。”
陆寻随手把卷宗放下。
“沈怀义,江州知府。”
“寒门出身,二甲进士。”
“为官二十年,表面清廉,名声极好。”
“江州百姓称他为沈青天。”
蒋恒点头。
“不错。”
陆寻笑了笑。
“但问题也在这里。”
柳清霜眸光微动。
“继续。”
陆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太干净了。”
“一个知府,管着江州这么大的地盘。”
“上上下下那么多事。”
“二十年为官,却几乎没有任何污点。”
“这不正常。”
蒋恒皱眉道:
“也许他确实清廉。”
陆寻看他一眼。
“蒋校尉。”
“你相信一个厨子天天做红烧肉,身上一点油烟味都没有吗?”
蒋恒一愣。
陆寻继续道:
“官场就是一口大油锅。”
“只要在里面滚过。”
“不可能干净得像白纸。”
“真干净的人,要么早被排挤出去了。”
“要么就是比谁都擅长藏污纳垢。”
书房安静下来。
柳清霜眼神渐渐深了。
陆寻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沈怀义和江州赵家关系太远。”
蒋恒愣住。
“太远?”
陆寻点头。
“资料里写,沈怀义和赵家没有姻亲,没有明面往来,甚至几次公开打压赵家盐商。”
“看起来像清官。”
“可问题是——”
“如果他真跟赵家没关系。”
“为什么赵文谦敢把账册交给他?”
蒋恒脸色一变。
陆寻又道:
“所以这不是关系远。”
“这是他们故意让别人看见关系远。”
柳清霜缓缓点头。
“第三呢?”
陆寻笑了笑。
“第三。”
“沈怀义在等我们。”
青竹一惊。
“等我们?”
陆寻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们刚进江州,他肯定已经知道。”
“如果他心虚,应该立刻毁账册,灭口赵文谦。”
“但如果他够聪明,他不会这么做。”
蒋恒皱眉。
“为何?”
陆寻淡淡道:
“因为毁账册,就等于承认有账册。”
“灭赵文谦,就等于承认赵文谦和他有关。”
“所以他一定会反过来。”
“主动见柳大人。”
“主动装清白。”
“甚至——”
“主动请我们查。”
话音刚落。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缇骑快步进来。
“大人。”
“知府衙门来人。”
“沈知府邀请大人今晚赴宴,说为大人接风洗尘。”
书房瞬间安静。
青竹瞪大眼睛看向陆寻。
蒋恒脸色也变了。
这小子……
真猜中了?
柳清霜看向陆寻。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赞许。
“你猜得不错。”
陆寻却没有得意。
只是放下茶杯。
“不是我猜得准。”
“是沈怀义比陈德海聪明太多。”
“他知道躲没用。”
“所以干脆站到台前。”
蒋恒问:
“那我们去不去?”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觉得呢?”
陆寻笑了。
“去。”
“为什么不去?”
“人家都摆桌了。”
“不吃白不吃。”
青竹小声道:
“你就知道吃。”
陆寻一本正经道:
“饭桌也是战场。”
“有时候一杯酒,比一把刀还危险。”
柳清霜起身。
“准备一下。”
“今晚赴宴。”
陆寻忽然问:
“我也去?”
柳清霜看他。
“你不想去?”
陆寻笑嘻嘻道:
“去当然去。”
“就是我没合适衣服。”
“总不能穿这身寒酸衣服,给柳大人丢脸吧?”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带他去换身衣服。”
青竹点头。
“是。”
陆寻顿时精神。
“柳大人。”
“衣服钱报销吗?”
柳清霜已经走到门口。
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然后冷冷道:
“从你的饭钱里扣。”
陆寻:“……”
过分了。
真的过分了。
……
傍晚。
陆寻换了一身青色长衫。
不得不说。
人靠衣装。
原主本来就长得不错,眉眼清秀,身形修长。
换上新衣服后,倒真有几分风流书生的味道。
青竹绕着他看了两圈。
有些意外。
“你这么一打扮,还真像个人。”
陆寻嘴角一抽。
“什么叫像个人?”
青竹嘻嘻一笑。
“以前像嘴欠的鬼。”
陆寻正想反击。
柳清霜从院外走来。
她也换了衣服。
不是官服。
而是一身月白长裙。
外披浅色薄纱。
青丝半挽。
少了几分冷厉。
多了几分清雅。
陆寻看得愣了一下。
柳清霜皱眉。
“看什么?”
陆寻真诚道:
“柳大人。”
“你今晚最好带把刀。”
青竹一愣。
“为什么?”
陆寻叹气。
“你这样出去,江州男人容易犯罪。”
青竹脸一红。
柳清霜却冷冷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被踹?”
陆寻立刻正色。
“我的意思是,今晚肯定不太平。”
柳清霜瞥他一眼。
“上车。”
……
知府府邸。
灯火辉煌。
沈怀义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
面容清癯。
留着短须。
穿着一身深色常服。
看起来不像贪官。
反倒像个读书先生。
见柳清霜下车,他立刻拱手。
“柳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柳清霜淡淡道:
“沈大人客气。”
沈怀义笑容温和。
“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陆寻身上。
陆寻拱手一笑。
“在下陆寻。”
“柳大人身边蹭饭的。”
沈怀义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起来。
“陆公子风趣。”
陆寻也笑。
可心里却微微一沉。
这个沈怀义。
不好对付。
因为他太稳了。
从看见柳清霜到现在,神色没有半点破绽。
甚至看见自己时,也只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种人。
比赵文谦难缠十倍。
宴席摆在后院水榭。
桌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还有几个乐师在旁轻奏。
沈怀义举杯。
“柳大人。”
“下官敬您一杯。”
柳清霜没动酒。
“办案期间,不饮酒。”
沈怀义也不尴尬。
“是下官疏忽。”
他说完,又看向陆寻。
“陆公子呢?”
陆寻看着那杯酒。
忽然笑了。
“沈大人。”
“这酒贵吗?”
沈怀义笑道:
“江州春,十年陈酿,一坛十两银子。”
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
“那我得喝。”
青竹刚想阻止。
陆寻已经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青竹急了。
“陆寻!”
陆寻咂咂嘴。
“不错。”
“就是不如我想象中好喝。”
沈怀义眼神微微一动。
“陆公子懂酒?”
陆寻摇头。
“不懂。”
“那为何说不好喝?”
陆寻笑了笑。
“因为真正的好酒,不该有苦杏味。”
空气瞬间安静。
沈怀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清霜眼神骤冷。
青竹脸色瞬间白了。
“酒里有毒?!”
陆寻摆摆手。
“不算毒。”
“只是蒙汗药。”
“剂量不大。”
“喝完之后容易犯困。”
“最多睡一觉。”
沈怀义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陆公子好本事。”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慌乱。
反而轻轻拍手。
“看来赵文谦败在你手里,不冤。”
柳清霜缓缓握住剑柄。
“沈怀义。”
“你终于承认了?”
沈怀义叹了口气。
“柳大人何必这么急。”
“下官只是想看看。”
“这位陆公子,到底有几分本事。”
陆寻眯起眼。
“现在看出来了吗?”
沈怀义看着他。
笑容依旧温和。
“看出来了。”
“陆公子很聪明。”
“聪明到……”
“不该活着来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