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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同一人

    出租车在泉州的老街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司机没问我到底要去哪,我也没说。车窗外,骑楼的影子一盏一盏往后倒,灯光昏黄,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沈鹤亭八百年前走过这条路,带着七十二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八百年后,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从世界的另一边回来,找到了他们的祠堂,点了三根香,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索菲亚发来一张照片。她的肚子,比之前更大了,撑得衣服绷得很紧。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他又在踢了。很用力。”我把照片放大了看。肚子上有妊娠纹,一道道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像我手上的疤。孩子在她肚子里踢,不知道是急着出来,还是在里面待得不耐烦了。

    他叫林远。我取的。远近的远。希望他能走远,不用回来。不用回马瑙斯,不用回那座塔,不用回这条路上。

    车停了。司机说,前面修路,过不去了。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路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泉州的夜不黑,到处都是灯。远处有座塔,不是石头的,是现代的,钢筋水泥,顶上亮着红灯。但看到塔的那个形状、那个高度、那个在夜空中矗立的姿态,我的手还是疼了一下。右手上的那道疤,又长了一点。

    我找了家旅馆住下来。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婴儿哭。我坐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灯下看。那道疤从虎口到了手腕,边缘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刻字已经开始了。第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横。不是“十”,是“木”字的一半。一横,一竖,再一横。竖是穿过横的,笔画很深,陷进皮肉里。边缘有细密的、暗红色的血点,像刚刻上去的。它在写一个“林”字。不是“死亡等我”,是“林”。沈鹤亭的林,林深的林,同一笔,同一个字,同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祠堂。白天看和晚上不一样。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瓦片上,照在那块“七十二人祠”的匾额上。匾额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木头露出来,灰白色的,裂了几道缝。但字还在,笔画还在。七十二人,七十二个名字。沈鹤亭,林深,陈旺,黄福,**,赵寿。林深排在第二个。在沈鹤亭后面。1956年进塔的林深,和沈鹤亭只隔了一个名字。不是巧合,是血脉。他是沈鹤亭的后代,我也是。

    祠堂里没有人。香炉里的香灰满了,溢出边沿,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我蹲下来,用指头在灰上画了一道疤的形状——从虎口斜着切向手腕,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画完之后我看着那一道疤,忽然觉得不对。不是疤的形状不对,是这个祠堂不对。七十二个人的祠堂,牌位整整齐齐,香炉干干净净,但没有人来。没有人烧香,没有人磕头,没有人记得他们。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日记的复印件——1956年林深写的那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如果你在看这本日记,你就是下一个。”我把它放在供桌上,压在一支香下面,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天井中央,抬头看天。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阳光直射下来,照在脸上,热辣辣的。八百年前沈鹤亭从这里出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八百年前那七十二个人从这里出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

    我掏出手机,给索菲亚发了一条消息。“七十二个人的祠堂,我找到了。”“他们叫什么?”“林深。陈旺。黄福。**。赵寿。七十二个名字,都在沈鹤亭后面。”“你排在第二。”“我排在第二。八百年前就是第二。八百年后还是第二。”“你不是第二。你是第一。”

    第一。沈鹤亭是守塔人,我也是守塔人。不是接替,是同一个。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道疤。八百年,换了无数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体,但人没换。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匾额。“七十二人祠”。七十二个人,加沈鹤亭,加1956年的林深,加1986年的我。七十五个人。不是七十二。从八百年前到现在,七十五个人,站在这条线上,等着进那座塔,换那七十二个人,换沈鹤亭,换自己。

    我拿出手机,把“七十二人祠”的匾额拍了下来。又拍了一张供桌上的牌位,沈鹤亭的,林深的,陈旺的,黄福的,**的,赵寿的。七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拍过去,拍到手酸,拍到手机发烫。这些名字,没有人记得,我帮他们记着。

    从祠堂出来,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一条条蛇,爬满了半个巷子。一个老人坐在树根上,晒太阳。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一道浅一道。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老人家,这祠堂平时有人来吗?”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没人来。早没人来了。”

    “那些人的后代呢?”

    “没了。死光了。走光的。没了的。”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沈家的后代在台湾。林家的后代在东南亚。陈家的后代早搬走了。搬去哪了,没人知道。”

    “沈家的后代在台湾?”

    “嗯。沈鹤亭的弟弟,永乐十九年跟着郑和船队出海,没去亚马逊,去了东南亚。后来去了台湾。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今天,还有人在。”

    “叫什么?”

    “不知道。姓沈。沈鹤亭的沈。”

    沈鹤亭的弟弟。他也跟着船队出海了,没有去亚马逊,没有进那座塔。他活着,有后代,在台湾。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爹告诉我的。我爹的爹告诉他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传了多少代?”

    “不知道。没数过。但我爹说过一句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守塔的人,会回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点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就是那个人。”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八百年前,沈鹤亭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八百年后,我从这里走进来,替他看了他的祠堂,替他点了三根香,替他看了他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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