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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小说 >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 第四十四章 家书

第四十四章 家书

    郑和家谱里那段被涂掉的文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迤西有国,名曰亚玛逊。地多雨林,林中有一眼,自地出。见之者寿减。上闻之,命和寻之。和遣一船往,船中有沈鹤亭者,泉州人,自请往。”自请往。他自己要去的。不是被迫,不是被选,是自己要去的。他带着七十二个人,进了那座塔,再也没有出来。

    那七十二个人是谁?福建人,广东人,还是从沿途招募的?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后代,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座塔里,在这八百年里,一直在等。

    我合上家谱,靠在椅背上。阅览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像太平间。窗外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八百年前的某个时间,有七十二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把自己锁在一座塔里,等了八百年。

    我在泉州又待了三天。去了开元寺,去了清净寺,去了洛阳桥。不是旅游,是在找。找那七十二个人的痕迹。沈鹤亭是泉州人,他带走的七十二个人,应该也有泉州人。他们的家在这里,他们的根在这里。如果他们在这里,就应该有祠堂,有牌位,有后人。

    泉州的老城区不大,巷子窄,房子挤在一起。我去了当地的方志馆,翻了一整天的旧县志。在乾隆年间的《泉州府志》里,找到了一条记录。

    “永乐十九年,有沈姓者,率乡人七十二人出海,不知所终。或言死于海,或言居于夷。乡人立祠祭之,祠在城南。”

    城南有祠堂。七十二个人的祠堂。我找到了。祠堂在一条巷子深处,很隐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七十二人祠”。匾很旧,漆掉了,笔画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几个字。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屋里供着牌位。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最上面一排的正中央,牌位上写着“沈公鹤亭长生禄位”。沈鹤亭。下面是七十二个名字。有的姓林,有的姓陈,有的姓黄,有的姓李。都是泉州常见的姓。

    我站在那些牌位前面,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人,八百年前从这里出发,去了亚马逊,进了那座塔,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只知道他们跟着沈鹤亭出海了,再也没有回来。于是立了这座祠堂,等他们回来。

    等了八百年,还没等到。

    我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到屋顶就散了。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瓦片的声音。我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见过他们”?说“他们还活着”?说“他们吊在铁链上,在等我去换”?说不出口。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里很暗,没有灯。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七十二人祠”。风雨侵蚀,木头已经朽了,但字还在,人还在。

    手机响了。索菲亚。

    “林深。”

    “嗯。”

    “你今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在查资料。泉州,沈鹤亭的祠堂。”

    “查到什么了?”

    “七十二个人。泉州人。祠堂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深,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会回去吗?”

    “回哪?”

    “马瑙斯。那座塔。”

    我看着那块匾。

    “也许。也许疤长满了,我就回去了。”

    “疤长到哪了?”

    我低头看右手。那道疤从虎口到了手腕,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它开始刻字了。不是“死亡等我”,是别的。第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横。像“十”,又不是“十”。起笔的位置很深,像是刀子刻进去的。

    “到手腕了。开始刻字了。”

    “刻的什么?”

    “还不知道。只刻了一笔。”

    “林深,你回来。”

    “回去干嘛?”

    “回来看看孩子。他快出生了。”

    “他叫林远。”

    “林远。林远。记住了。”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祠堂门口,把手机收起来。天彻底黑了,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巷口,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随便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泉州的老城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骑楼、石板路、红砖墙。八百年前,沈鹤亭走在这条路上,带着七十二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八百年后,我走在这条路上,一个人,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世界的另一边,又回来了。我回来了,他们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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