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命令的最后一行,1956年的林深用铅笔写了一句话。那行字很小,挤在纸张的最底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铅笔迹已经模糊了,纸面压出了凹痕,像刻进去的。我凑近了,借着酒店台灯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塔里有七十二个人。不是尸体,是活人。”
七十二个活人。不是尸体。在铁链上挂了八百年,皮肉干了,骨头缩了,眼睛没了,心脏不跳了,肺不呼吸了,但他们还活着。沈鹤亭活着,他们活着,林深进去了,看到了,知道了,所以他回去了。不是塔叫他回去,是那些人叫他回去。他的战友。
郑和下西洋那一年,船队从太仓出发的时候,一艘福船,两艘广船,官兵两百余人。两百多人去了亚马逊,到了那座塔。沈鹤亭留下来了,其他人呢?日记里没写。副使的日记只写到返航。返航的时候他带走了多少人?两百多人,还是只剩了那三艘船的船员?沈鹤亭带进塔里的人,有多少?
我重新翻开航海日记的照片。副使的字迹在最后几页变得潦草,像是在颠簸的船上写的,手不稳。但有一行字很清楚——“鹤亭携七十二人入塔,余皆返航。”七十二人。不是沈鹤亭一个人,是七十二个人。他带进去七十二个人。
那七十二具悬挂在塔壁上的尸体,不是战俘,不是奴隶,不是敌人。是他的部下,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们跟着他进了那座塔,再也没有出来。他们把命给了沈鹤亭,沈鹤亭把命给了那只眼睛。
八百年了。他们还吊在那里,在铁链上,在黑暗里,在等。等有人去换他们。不是等沈鹤亭去换,是等下一任守塔人来换。下一任就是我。1956年的林深知道了,所以他进去了。他进去了,出来了,又回去了。他知道他一个人不够。七十二个人,需要七十二个人去换。他一个人做不到,所以他回去等。等更多的人。
1960年他回来了,找了谁?找了什么人?他去哪里找七十二个人来换这七十二个人?找不到。他找了一辈子,找到1986年,没找到。他死了,我出生了。
手机响了。索菲亚。
“林深,你在干嘛?”
“看资料。郑和船队的。”
“还是那座塔?”
“还是那座塔。”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孩子想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马瑙斯的夜晚和厦门不一样。那里的风是热的,带着雨林的味道。
“林远。”
“什么?”
“你上次说的名字。林远。我想了想,挺好。”
“那就叫林远。”
“他以后会问的。”
“问什么?”
“问他爸爸是谁。”
“你就说,他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在守一座塔。”
她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风声。
“你真的会去守那座塔吗?”
“不知道。也许。也许疤长满了,我就去了。”
“你去了,孩子怎么办?”
“你不是在吗?”
“我不够。”
“你够的。”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右手上的疤。从虎口到手腕,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边缘开始发痒。它在准备刻字。和左手一样,等它准备好了,字就会一个一个长出来。“死亡等我”,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
我翻到郑和家谱的照片。那一段被涂掉的文字,在阳光透射下很清楚——“迤西有国,名曰亚玛逊。地多雨林,林中有一眼,自地出。见之者寿减。上闻之,命和寻之。和遣一船往,船中有沈鹤亭者,泉州人,自请往。”
自请往。他自己要去的。没有人逼他,朝廷没有,郑和没有,那只眼睛没有。他自己要去,带着七十二个人,进了塔,封了门,吊了自己,吊了那七十二个人。八百年,他们吊在那里,等下一任来换。
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