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馆的留言簿上那行字还留在那里——“林深,1956,我来过。”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不知道有没有人懂。我合上留言簿,从纪念馆出来,站在台阶上,面朝大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远处有一艘货轮慢慢移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沈鹤亭当年就是从这片海出发的。永乐十九年,春天,他上了船,往西走,走了很远,走到了世界的另一边,走到了那座塔。他在塔底下等了六百年,等到了我。我来了,出来了,他又在等。等什么?等我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索菲亚发来消息:“孩子踢我了,很用力。”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着她的肚子。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做梦,梦到一座塔,塔里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脸在慢慢长成他的样子。也许不会。也许印记在我手上,就不会再传下去了。它在我右手上,在长,还没长全。
第二天,我去了福建省图书馆。郑和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有一批明代航海资料的复制件保存在这里,其中有一本航海日记,作者是郑和船队的一名副使,姓周,名字不详。日记是手抄本,原件已佚,抄本年代较晚,但内容据说是从原稿转抄的。
我借出了这本日记。牛皮纸封面,线装,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字迹模糊。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小楷,一笔一划都不潦草。
“永乐十九年春三月,船队自太仓出海。舟师大小百余艘,官兵二万七千余人。和公(郑和)坐大福船,余等分坐各船。余所乘船名‘永宁’,属右队,往迤西。”
往迤西。往更西的地方。亚马逊。他去了,日记里写了。
“四月,抵占城。补给淡水、米粮。船队休整三日。占城国王遣使来迎,献象牙、犀角、香料。和公不受,仅取淡水、米粮。”
“五月,过暹罗。海上连日无风,船行甚缓。水手言,此地有神,名曰‘龙神’,主司风力。和公使人祭之,果得风。”
这些都不是我要找的。我翻到靠中间的部分,字迹开始变淡,墨水的颜色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一支笔,换了一个心境。
“七月,船队至古里。和公分船,自率大船往忽鲁谟斯,命余等往迤西探访。余船共三艘,福船一艘,广船两艘,官兵二百余人。”
迤西。不是去贸易,不是去宣威,是去探访。访什么?访那只眼睛。
“八月,船行愈远。海图不载,星象不明。水手皆惧,余亦惧。然奉命不可违。有泉州人沈鹤亭者,自请为先锋。”
沈鹤亭。出现了。
“鹤亭言,此地非无路,乃前人未至耳。请乘小舟先行探路,余许之。鹤亭携十余人乘小舟去,三日方归。言前方有大河入海,河水浑浊,两岸丛林密布,不知其深。然有一塔,隐于林中,似为人造。”
他发现了那座塔。在郑和船队到达之前,他在小舟上,看到了塔尖,在丛林之上,在云雾之下。
“九月,船入大河。水急,暗礁多。广船触礁沉没一艘,官兵十余人溺死。余令船队缓行,自乘小舟沿河而上。两岸丛林蔽日,不见天光。蚊蚋成群,水手多病。”
“九月望日,塔现。塔高七层,石制,与中国塔无异。塔门封死,侧面有洞。鹤亭自请入内,余许之。鹤亭入洞,良久不出。余使人寻之,见鹤亭坐于塔内,面如死灰。问之,不言。携归船上,三日方开口。”
“鹤亭言,塔内有屍,七十一具,悬于壁上,无面。另有屍一具,坐于中央,面有五官,与鹤亭同。鹤亭见之,大惊。触其面,其面温热,似活人。其手有疤,与鹤亭同。”
那具坐着的尸体,有五官,有体温,有疤。和沈鹤亭一样的疤。是沈鹤亭自己,还是不沈鹤亭的另一个自己?
“鹤亭言,此塔非人所建,乃地生。地下有眼,能视,视之者死。建塔以镇之。塔在,眼闭。塔毁,眼开。”
他知道了。他进塔一次,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那只眼睛,那只在地下、在塔底、在世界最深处的眼睛。
“和公闻之,传书令余等返航。鹤亭不肯。鹤亭言,此塔需人守。塔在,守者在。塔不毁,守者不亡。余自请留此守塔。和公许之。”
自请留此守塔。不是朝廷逼他,是自愿的。他选择了那座塔,选择了那只眼睛,选择了八百年,选择了我。
后面几页缺失了,纸页被撕掉的痕迹参差不齐,胶装残留在书脊上。翻到最后几页,只剩下一段话,字迹潦草,像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写的。
“永乐十九年冬,余率船队返航。鹤亭留塔,不归。余问其有无家书传回,鹤亭摇头。问其有无遗言,鹤亭言:但记吾名,传之后世。吾名沈鹤亭,泉州人。吾在塔底,等人来。等八百年。”
沈鹤亭在塔底等人来。等八百年。八百年后,我来了。我进了塔,看到了他,摸了他的脸,按了他的疤。我出来了。他还在底下,还在等。等我回去,等我去替。
我把日记合上,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