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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日记

    第三十四章 日记

    从养老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把陈厚德给我的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照片里那个“小林”的脸,和我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样。眉眼、鼻梁、嘴唇、脸型,连下巴中间那道沟都一样。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把照片举在脸旁边,左边是照片,右边是镜子。两张脸,同一张脸。

    那道疤在右手上,虎口位置,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还光秃秃的,没有字,边缘已经开始发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厚德说的那个地址——省测绘局的旧档案库。在白云区一条巷子深处,一栋灰色的三层老楼。门口的牌子已经掉了,墙上只剩两个生锈的膨胀螺丝。我推门进去,一楼大厅堆满了纸箱,灰尘很厚,一踩一个脚印。一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披着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看了我一眼。“找谁?”

    “查档案。1956年援外项目的。”

    “那个项目啊。”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跟我来。”

    他姓李,退休前是测绘局的档案管理员。他说,这里的东西本来要搬走,搬了一半搬不动了,就堆在这里。现在也没什么人来查了。

    三楼。走廊很窄,两边都是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年份、项目名称、负责人。老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1956年的在那个房间,你自己找。我下去吃馒头,馒头凉了。”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一排放着铁皮柜,柜门上贴着“1956”、“援外”、“巴西”。我打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手写着项目名称和日期。我翻到“亚马逊公路勘探项目”的袋子,打开。

    里面有一本日记。

    封皮是黑色的硬壳,磨得发白,边角卷曲。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深。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蓝黑墨水,笔迹工整。一页一页往下翻,记录的是每一天的测绘数据——经纬度、海拔、植被覆盖情况。枯燥,详细,像写流水账。翻到一半,字迹忽然变了。不是变潦草,是变慢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在用力。

    “1956年7月12日。今天在雨林深处发现了一座塔。七层,石制,风格像宋明时期。塔门封死了,侧面有一个洞。我钻进去看了。里面很大,塔壁上挂着很多尸体。我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具,皮肉是软的,还没腐烂。死了八百年了,皮肉还是软的。它动了一下。不是风,是它自己动的。”

    我翻到下一页。

    “7月13日。我又进去了。这次带了手电,看清楚了。七十二具,全部穿着盔甲,全部被削去了面部。胸口刻着时辰,子、丑、寅、卯。子时那具离洞口最近。我走过去看它的脸——没有脸,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平坦皮肤。但我感觉到它在看我。不是用眼,是用别的方式。”

    “7月14日。晚上做噩梦了。梦到那座塔,那具子时的尸体,它站在我面前,脸上长出了五官。是我的脸。我吓醒了,手心全是汗。左手拇指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很深,血流了很多。”

    这是1956年的林深写的。他进塔的第三天,手上就有疤了。和我一样。那道疤不是从小就有,是在进塔之后出现的。从无到有,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和我七岁削苹果留下的那道疤,不一样。我的疤是七岁出现的,他的疤是进塔之后出现的。时间不同,但结果一样。我们手上都有同一道疤。

    翻到下一页。

    “7月15日。今天没进塔。坐在营地,看着塔的方向。它在看我。我知道。”

    “7月16日。又进去了。子时那具尸体的脸上,五官又清晰了一些。眉弓有了,鼻梁有了,嘴唇也有了。和梦里看到的一样,是我的脸。它越长越像我,我越来越不像自己。”

    “7月17日。老陈问我,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说没睡好。不是没睡好,是睡不着。每次闭眼就看到那座塔,那具尸体,那张我的脸。”

    “7月18日。我的手开始在日记本上写字了。不是我在写,是它在写。写的是‘死亡等我’。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看到了。1956年的林深,也看到了那道疤上刻的字。“死亡等我”。和我看到的一样。

    “7月19日。我不想再进塔了。老陈说,项目快结束了,再测几个点就撤。我点头。但我知道我走不了。它不会让我走的。它在我手上刻了字,在我脑子里刻了塔。我走到哪里,它都在。”

    “7月20日。今天收拾东西,准备撤离。我把帐篷拆了,睡袋卷了,该装车的都装车了。晚上最后一顿饭,老陈说,小林,回去之后请你喝酒。我说好。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下一页,字迹开始潦草。像手在抖,像笔握不住。

    “7月21日。今天进塔。最后一次。我带了手电,带了水,带了干粮。我知道我进去就不会再出来了。不是它逼我的,是我自己选的。因为它在我手上刻了字。它选了我。我不能让别人替我去死。”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林深,1956年7月21日,进塔。勿寻。”

    我把日记合上。手在抖。

    那个1956年的林深,在进塔之前,写下了这行字——“林深,进塔。勿寻。”他知道自己进去就出不来了,他写给自己,写给未来,写给我。他知道我会来看。

    我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塞在封底和书皮之间。我把它抽出来,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蓝黑墨水,是铅笔写的,字迹很淡。

    “如果你在看这本日记,你就是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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