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光尚未大亮,成都还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晨雾里。
蜀王府西侧隔着两条街的一处三进大宅内,此刻却依然灯火通明。
这座宅院原本是前蜀王府典签司的一处官廨,前几日大军入城之后,便被随军入蜀的锦衣卫直接征用,改作了临时的驻蜀行辕,此时内外明岗暗哨林立,皆是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精锐番子。
每隔片刻,便有来自各地的快马信使在巷口翻身下马,验过腰牌口令后,快步奔入二进的堂屋;紧接着,又有另一批换了健马、揣着密令的暗探从后门疾驰而出,趁着城门为军务特开的缝隙,奔向成都四面八方的官道与水驿。
因为要弹压荆襄九郡的日常运转,锦衣卫总衙自然还留在襄阳槐树巷没动,只留了一小批得力人手维持各郡监察;而南镇抚司上下十之七八的精干好手,这一回却是倾巢而出,尽数随着大军跨过了巫峡与剑阁。
没办法,蜀地实在是太大了。
如今成都虽然落袋,可加上刚刚划归过来的汉中,这益州九郡足有百十座城池、数千里崇山峻岭。
这些散出去的番子与暗探,便只能融进巴蜀大地的州府县衙、穷乡僻壤与山林栈道之中,尽心竭力地为大军做好刺探工作。
此刻的正堂内,清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在一份份用密文写就的情报上快速扫过。
从伐蜀之战开始,他便从襄阳出发,先是在汉中统筹北线暗桩、配合正面陆沉大军镇压汉中,待到剑门天险告破,他又随大军一路南下,三日前赶到成都后更是接连几夜不曾合眼,一直在梳理从各地汇聚过来的暗线密报。
整整半年的尽心竭力,这位年轻的南镇抚司指挥使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很多。
“巴郡太守赵元拓,昨夜二更天在太守府内秘密召见了江州三大家族的族长,席间屏退左右,密谈了一个半时辰...”
清明放下纸条,揉了揉额角,对站在案前的一名百户沉声道:
“传令潜伏在江州城内的暗桩,不必去打草惊蛇,盯死太守府后门和城南那三家的私家码头,赵元拓是个惜命的文官,连李煊逸自刎的消息都传过去了,他没那个胆子举兵,八成是在跟城中大族商议如何隐匿官仓存粮、销毁过往私盐账册。让人把他们往来搬运账箱的路线和藏匿地点记清楚,等东路水师杀回江州,直接把单子递给随军从事,按单子拿人抄库。”
“卑职明白!”
那名百户飞快地在册子上记下,又从怀里抽出另一份卷宗呈上:
“大人,这是西边临邛与灌口一线送来的急报,成都城破时,原蜀王府左卫率府有一名偏将,趁乱裹挟了约莫千名城防溃兵,从西门外沿着山道逃进了邛崃山脉,似乎想往汶山方向流窜,陈平将军麾下的无当蛮军前锋昨日已经进山围剿了,只是山林太密,那些溃兵又与山里的白马羌部落勾结,暂时还没能将其合围,陈将军派人来问,咱们南镇在西山一带可有熟悉的向导和暗线?”
“灌县往西三十里的青城山脚,有一座叫‘福泉观’的道观,观主是个挂单的游方道人,实则是咱们去年埋下去的暗桩,代号‘草木’。”
清明连那本随身册子都不用翻,只略微思考片刻便将那一带的暗线找了出来:“你即刻派两名快骑出西门,拿着我的手令去福泉观把人提出来,直接送去军前听用。告诉陈将军,那些溃兵里头有好些原王府宿卫的军官,手里头握着好些消息,抓活的,审出东西来再杀。”
“是!”
“还有,”清明顿了顿,继续道,“两路水师已经从成都城外拔锚启航,顺岷江与沱江而下,去接管犍为、巴郡和涪陵各城的防务,虽说眼下蜀中大势已定,但沿途两岸有不少城池还打着蜀王府旗号,那些家里养着护院部曲的豪强坞堡也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去料理,难保没有蠢货想在半道上凿船袭扰。”
“告诉顺江铺下去的水陆暗哨,好生打探消息,水师船队经过之前,两岸山林、渡口、芦苇荡必须全部过一遍,但凡发现有藏匿兵器、聚众窥探者,直接向水师示警,以免中伏!”
“遵令!”
百户抱拳领命,捧着一摞批复好的公文快步退出了正堂。
随着这一批军情分发下去,堂屋内终于迎来了一小段难得的安静。
值夜的锦衣番子走进来,挑亮了灯芯,又端来一盏新沏的浓茶搁在案头,低声道:
“大人,天又亮了,您已经好久没合眼了,各郡情报最快也要到今日晌午才会送来第二批,您要不趁着这会儿空当,去后堂眯一会儿?”
清明轻轻摇了摇头。
他撑着桌案站起身来,站在原地缓了一息,随手拿起搁在案边的绣春刀挂在腰侧,淡淡道:
“不必了,我不困,堂里的事由值日千户先盯着,我出去走走,辰时之前回来。”
番子愣了愣,忙道:“大人这是要出巡?要不要卑职去叫人备马跟上...”
“不用声张,也不要人跟着。”
清明摆了摆手,径直迈步跨过门槛,独自一人融入了院外微凉的晨雾之中。
......
清晨的成都,如今倒是有了几分从兵燹惊梦中慢慢苏醒过来的味道。
毕竟,那位年轻的荆州牧入主蜀王府后,一连发下了数道安民与开仓平粜的政令,东南西三处常平官仓敞开了大门,陈米按战前市价源源不断地流向坊市;与此同时,巡城甲士来来往往,遇到趁乱抢掠的溃兵闲汉或者哄抬粮价的奸商,直接便在东大街口砍了脑袋悬首示众。
一手给粮,一手杀人。
简简单单的两件事办下来,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成都百姓,竟是慢慢就安下了心来,甚至还有些恍惚,感觉除了那围城十日,还有这满街的荆襄士卒外,这两天的成都和之前承平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清明顺着东大街一路走去。
街道已经被编为劳役队的成都降卒刷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才是卯时过半,但街面上已经有了人气。
两侧临街的铺面纷纷卸下了门板,早点铺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卖豆花和汤饼的小贩挑着担子在街角停下,正一边擦拭着矮桌长凳,一边小心打量着街上列队走过的荆襄巡城甲士。
偶有起早的百姓认出清明身上那件在蜀地还颇为罕见的飞鱼服,见他腰悬长刀、面色冷峻,皆是纷纷往街边避让开来。
清明就这么静静看着,一路穿街过巷,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迎晖门下,城门洞内,那些刚从西城营房里提出来的各乡里正,此刻正举着写有“双流”、“广都”字样的木牌,带着一队队换下号衣、拿着一斗口粮的四郊农夫,在守门军士的核验下排队出城。
那些庄稼汉脸上再无前几日守城时的死灰之色,一个个紧抱着粮袋,嘴里念叨着田里熟透的晚稻,脚步轻快地奔向城外的平坝。
守门的荆襄校尉认得清明身上的飞鱼服,严格意义上来说锦衣卫还算是军中同袍,刚想上前行礼,清明却只是冲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必惊动旁人,随即侧身避开出城人流,顺着城门南侧一条巡城马道走出了瓮城,拐向了城墙根下的锦江岸边。
八月底的成都城外,秋高气爽。
晨雾在初升的朝阳下渐渐散去,露出高远澄澈的碧蓝天穹,宽阔的锦江自西北蜿蜒而来,绕过成都南郭与东城,浩浩汤汤地向着东南方奔流而去。
此时的锦江岸边,很是安静,没有半点市井喧嚣,秋风起了,江岸两侧那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已经彻底白头,芦花在江风里起伏翻涌,远远望去,宛如一层层接天连地的白雪浪涛。
而在不远处的东城墙根基正下方,有一处用条石垒砌而成的拱形出水涵洞,地下暗渠水正从那闸门下汹涌而出,汇入外侧清冽的锦江之中。
两股水流撞在一处,在石堤下方打了个旋儿,卷起几片枯叶与芦花,转眼便被波涛裹挟着,匆匆流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清明顺着江岸的青石堤一步步走过去,最终在那处出水涵洞的高堤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静静看着那个涵洞,和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青石堤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整个人彷佛已经与脚下斑驳的青石融为一体,化作了一尊守望江流的石像。
......
“我回衙门没见着你,一打听说你溜达出东门了,就猜到是来这儿了,可让我一顿好找。”
哗啦一声轻响。
白色芦苇被拨开,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同样踏上了江岸。
是小满。
他显然是刚办完差事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些血迹,平日里总是微微上翘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浑身都透着股阴鸷与倦怠,倒像是个刚从地府里放出来的索命恶鬼。
小满看着前方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懒洋洋说道:“你怎么也学会偷懒了?”
清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静静地落在前方翻滚的江面上,只是淡淡问道:
“事情都办完了么?”
“当然,不办完我能回来么?昨天下半夜动的手,天亮前刚烧完寨子。”
小满打了个哈欠,走到块凸起青石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血垢的双手,然后一点点抠着甲缝里的血痂,语气平静:
“原本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硬茬子,过去才知道,领头的是原蜀王府兵曹的一个参军,叫什么孙茂的,前几日成都城破的时候,这小子没跟着投降,从北门外跑了,一路窜到广汉南境的郪县地界,拉拢了当地姓马和姓曹的两家豪强。”
“那两家豪强也是蠢货,仗着自家坞堡修在半山腰上,外头有护庄河,里头又屯了够吃两年的陈粮,居然真信了那家伙的鬼话,以为朝廷早晚会管蜀地,现在凭着庄丁溃兵,就能替蜀王府守节,把咱们通往沱江上游的水陆粮道给卡死。”
说到这里,小满嗤笑了一声:“随军南下接防的那支步卒偏师昨日午后到了坞堡外头,领头校尉是个稳重性子,见山势陡、坞堡墙高,又没带火炮,便想扎营伐木,慢慢攻山。我看着实在嫌慢--公子才在王府里放了话,这广汉离成都才百十里地,要是让几座破坞堡撑住了,下面巴郡和犍为那些正趴在城头上看风向的太守和世家,还不定生出多少心思来。”
“所以我便说,没事先查到这些动作,是咱们锦衣卫的失职,所以也该由咱们来打头阵,趁着夜黑风高,我直接挑了些好手,用飞爪百丈索从后山摸了上去,宰了哨塔上的暗哨,从里头把坞堡的千斤闸给砍断了。”
江风吹过石堤,清明静静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里头有那么多人手,你们硬拼了?”
“不硬拼还能怎么着?总不能跟他们坐下来讲道理吧?”
小满眼底掠过一抹戾气:“那帮人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死战不退,尤其是在主堡开闸门的时候,那姓孙的养了好些死士,堵在门洞里头拿命填,有几个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还不肯咽气,死之前硬是抱住咱们弟兄的腿拉着一块儿垫了背。”
清明终于转过头,看向坐在石墩上的小满,声音沉了下去:“折了多少弟兄?”
“当场没了二十多个,重伤八个,剩下的个个带伤。”
小满垂着眼帘:“重伤的里头,有个叫陈三的小子...你不常去下头的训练所,八成没印象,那小子是南阳人,爹娘前些年死在那些世家走狗手里,今年开春刚从训练所出来,上个月伐蜀前夕才补进我手底下的百户所,满打满算才十六岁。”
“昨晚在主堡,为了替我挡一记冷枪,那小子被扎了个对穿,枪杆子拔出来的时候,肠子都流了一地...那小子也是个硬骨头,愣是没哭出来,自己拿手把肠子往肚子里头塞,问我闸门开了没有。”
清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至于坞堡里头的那些杂碎...”
小满抬起眼皮,那双漂亮的杏核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步卒冲进去之后,那个姓孙的被我挑断了手筋脚筋,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公子是趁人之危的伪君子,骂咱们荆襄军是江汉来的强盗土匪,说蜀地就算亡了,也轮不到咱们这帮泥腿子坐江山。”
“我这几天没睡好,听他扯着嗓子喊得实在脑仁疼,干脆拔出匕首把他的舌头从根儿上割了下来,塞进了他自己嘴里;至于帮着他想谋一把富贵的马家和曹家,加上坞堡里没死透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共两千来口。”
“当然是一个活口没留。”
两千人,鸡犬不留。
哪怕是在如今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等灭门屠堡的手段,也足以让寻常人听得头皮发麻。
清明的眉头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小满脸上,沉声问道:
“首尾收拾干净了?罪证留了没有?”
“留了,怎么敢不留?不是你定下的规章吗,做事要讲证据,我哪儿敢违逆啊。”
清明听着他这番阴阳怪气,心头微微一叹,却没有去接他的调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现在九郡未定,下面的眼睛都在盯着成都,成都周围杀得越狠、罪证越足,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豪强就越是不敢乱动,这本身就是替大军接管各地减少后续杀戮。”
顿了顿,清明继续交代道:“昨晚战死的那些弟兄,尸首不要就地草草掩埋,让人把名字籍贯写清楚收拢好,等过几日三峡的水道稳下来了,派专人坐快船护送回襄阳英烈祠安葬,家里的抚恤银子,按官署里最高等级发放,免役文书也一并办妥,不准克扣半文钱;至于那个叫陈三的孩子...他既然没了家人,那他那份就得你记着了,好歹让人知道他曾经来过这个世上。”
“这还用你教?”
小满撇了撇嘴,随口应了一句。
清明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声音缓和了些:
“巴郡和犍为那边,水师船队已经拔锚,顺水南下,明日一早就能抵近武阳城下,沿途的水陆暗哨我已经铺开了,那些地方官吏世家的动向也在掌控之中,暂时不需要你再带人过去。”
“从踏平三峡以来,你在外头一直负责东线,昼夜不歇地跑了几个月,这几日成都周边没什么非要你处理的差事,先回衙门歇上两日,烧桶热水,把你这一身的血腥气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话音落下。
坐在青石墩上的小满却没有动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顶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丛野草,过了好几息,才伸出手拍了拍,撑着膝盖从青石墩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城内走,而是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径直走到了清明的身侧,与他并肩站在了这青石堤上。
两人一左一右,顺着同一个方向,低头看向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锦江,看向数十步外城墙根基下那道出水涵洞,以及涵洞上方那道悬在半空的重闸。
公事,已经说完了。
江岸边骤然沉默下来。
四周再无半点人声,只有秋风掠过芦苇荡时发出的轻响,以及暗渠水冲出涵洞、拍打在石堤岸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这江天之间回荡,格外孤寂。
过了许久许久,小满才轻轻问了一句:
“...她就是死在这里的么?”
站在他身侧的清明,目光没有移开分毫,同样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
他们都收到过公子的手书。
没有谈前线的战局,只是将成都城内老蜀王服食红丸暴毙、世子李煊逸封锁全城大肆搜捕、再到潜伏城中的锦衣卫暗探护着李煊宸与尘松借废弃染坊下的前朝排污暗渠突围、最终在东城墙根下的出水口被锁死的铁闸拦住去路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当然是李煊宸与尘松交代出来的每一个细节。
齐腰深的淤泥,身后如狼似虎的城防甲士,石壁凹槽里那座锈死无法锁住卡扣的绞盘,还有那道一旦松手就会轰然砸落封死生路的重闸。
以及在最后关头,那个向来不擅长厮杀的青衣女子,是如何转过身,撑住推杆,独自一人留在了涵洞之内,迎向身后攒射而出的漫天箭雨。
那是谷雨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夜。
等到荆襄大军踏破剑阁与夔门,一路横扫,踏平成都,等到清明与小满终于能够站在这条锦江岸边的时候,距离那个春末夏初的雨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那么多个日夜,浩荡的锦江水不知从这城墙根下流过去多少,当初宛如红霞蜀锦般的痕迹,都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这天地间寻不见半点痕迹。
“我刚到成都,先是查了一下卷宗,发现没有关于谷雨的案子线索,就带人下到那个涵洞里头去找过了。”
清明看着远处,轻声道:“这几个月蜀地雨水多,七月里还发过两回夏汛,暗渠里头原本积攒的那些陈年淤泥,早就被冲刷过好几遍了,弟兄们把出水口前后三十丈的渠底全都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也就只有涵洞两侧的青石壁上还留着些痕迹,至于那座绞盘...李煊逸后来派人下去修补过一回,换了新的铁索,也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剩下...”
小满怔怔地看着那里,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随着这几个字吐出来,这个连砍千百颗人头都不曾害怕的少年,眼眶却是一点点红透了。
“怎么就能什么都没剩下呢...连尸首都没留下...你看这江面,这么宽的一条大江,水又这么急、这么冷,她一个人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小满抬起手在额头蹭了蹭,声音哽咽:
“她那个人,平时最是爱干净不过了!你还记不记得在江陵庄子那会儿?大夏天咱们在院子里练完刀,一个个浑身臭汗想进厢房喝凉茶,她每次都要板着脸,拿把竹扫帚守在门口把咱们全赶出去,非逼着咱们去井边拿冷水从头到脚冲干净了、换了汗衫才准跨进门槛...”
“哪怕后来去了襄阳,每次审完犯人出来,她连衣角上沾了血沫子都要拿肥皂洗上三四遍,再用艾草熏干了才肯穿,可结果到了最后,她却偏偏死在那臭水沟里头!泡在那脏水里,死了还找不到尸首,连能让咱们给她立碑入土、逢年过节烧张纸钱的痕迹都找不着...”
说到最后,小满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那张原本清秀好看的脸庞此刻扭曲得有些骇人,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霜降呢?!霜降那个王八蛋到底死去哪儿了?!”
“去年他们两个人搭档入蜀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谷雨不擅武艺,只负责居中筹划、联络各方;他霜降是咱们二十四节气里头刀法最狠的,公子派他跟着去,就是要让他护着谷雨!可结果呢?!他的刀呢?!他平日里在院子里一人打十个的本事呢?!”
“一个大老爷们儿,到了绝路上,怎么就能让一个女子替他去撑那道铁闸?!他怎么就有脸钻出来,活到现在?!他要是身上还有血性,就该陪着谷雨一块儿死在里头!!”
这吼声随着江风传出很远,惊起了芦苇荡深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半空。
清明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发泄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望着远处的江心,低声开口道:“公子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不应该怪他,当时的情形,他没得选。”
“你少在这儿替他开脱!”小满豁然转身,恶狠狠盯着清明:“他要是问心无愧,为什么连公子的面都不敢见?!为什么一直躲着,不敢回锦衣卫,不敢见你我?!”
面对小满的咄咄逼人,清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
“小满,你我与他相识这么久,在同一座院子里生活,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不会贪生怕死。”
“他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更没脸来见我们罢了。”
“小满,那天晚上,若是老天爷能给他选择的余地,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想死在那道铁闸后头。”
小满脸上的戾气越发重了。
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可他就是接受不了谷雨的死!就是受不了霜降的自责,还有清明这副条理分明、替所有人着想的模样!
他盯着清明看了半晌,突然冷笑起来。
“好,好一个善解人意的清明,你倒是替他想得明明白白、体贴入微啊!那我问你,清明--他霜降没护住谷雨,害得谷雨替他死在了这臭水沟里,你心里头,就真的一点都不恨他么?!”
“你别说你没猜到什么!两个人一起入蜀,朝夕相处,谷雨甘愿为了他去死,霜降能痛苦成这样...整个南镇抚司,但凡长了眼睛的人,谁看不出来你对谷雨的心思?!你整天装老成、装木头,连我拿话挤兑你,你都只会搪塞我!可你瞒得过别人,你瞒得过自己吗?!她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结果呢?!结果她为了救霜降,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把霜降推出来活命!清明,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当你拆开公子的信,你就真的半点都不嫉妒、半点都不恨他吗?!”
......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皮的逼问,清明安静地站在秋风里,低头看着小满那双因为愤怒与悲伤而通红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很久。
“...恨过。”
清明轻声开口。
“刚收到公子手书的那天夜里,我是有想过,把差事先放下,直接提刀骑马去巴东找他算账。”
一直梗着脖子等着他继续装模作样的小满,怔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更加尖酸刻薄的话,一下子全卡住了,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小满,我也是肉体凡胎,不是泥塑木雕的石头。”
“拆开信看到‘谷雨已死’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又痛又空,连气都喘不上来;等再往下看,看到他们生死相托的时候...我这心里头,也堵得发慌,烧得发疼。”
清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我不光恨过霜降,恨他为什么没能替谷雨死在里头;我甚至还在心里头埋怨过公子...埋怨公子去年秋天在襄阳定下入蜀人选的时候,为什么派去跟谷雨搭档的是霜降,而不是我。我想着,如果当初跟着她一起翻越大巴山、一起进成都的人是我,哪怕最后死在蜀地,好歹也是死在一处。”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呆住的小满,轻声说道:
“我们已经像一家人一样,三年了。”
“从暗卫,到锦衣卫;从庄子,到襄阳。”
“我其实还能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会儿的谷雨,在咱们那批人里头个子最小,力气远不如咱们这些在野地里抢食的男孩大,每次练刀都很受罪,可每天晚上收了操,等大家伙儿都累瘫不想动弹的时候,她还要一个人跑去灶房后头,守着药罐子熬上活血化瘀的药汤,一碗一碗地端过来,逼着咱们喝下去。”
“你比我们晚进庄子半个月,满身都是流脓的烂疮,身上骨头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在地上直打滚,那时候你谁都不信,见人就咬,院子里也没一个人敢靠近你。”
“也是谷雨,不怕你发疯,守着你,翻着医书,试着拿银针扎你的穴位止疼,一勺一勺地把汤药撬开你的牙关灌进去,把你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听到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小满垂下眼帘,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啊。
在这世上,是公子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性命;可把他从被老员外玩弄抛弃的疯狗,一点点变成一个“人”的,却是那个总是温柔替他扎针安神的姑娘。
清明的声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与怀念,在江风中慢慢流淌:
“江陵那个地方,一到五六月份,就总是喜欢下梅雨,淅淅沥沥的,有时候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院子里的石板上全长满了绿苔。每到雨下得太大、没法在院子里出操练刀的时候,大院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时候,她最喜欢搬个竹凳,坐在东厢房那道宽宽的屋檐底下,小泥炉上头架着瓦罐,慢慢熬药煮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边听着屋檐上雨珠子滴进石槽里的声音,一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替你、替我、替霜降和大寒他们缝补衣裳,或者捧着从你那儿借来的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那时候虽然被公子点名做暗卫的头儿,但其实比你们大不了两岁,心里头每天都在担心辜负了公子的信重。所以我整天在院子里板着一张脸,学着外面那些老爷的样子装深沉、装严厉,走路都要端着架子,脑子里从早到晚想的都是怎么做好公子交代下来的差事。”
“可每次我在外头跑完任务回来,只要看到屋檐下还亮着小泥炉的火光,看到她还坐在那张小竹凳上,就觉得有了家的味道。我那时候脸皮薄,又端着架子,不好意思凑过去跟她多说话,就只能假装路过,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屋檐石阶上坐一会儿。听着头顶瓦片上滴滴答答的雨声,闻着瓦罐里的草药味...哪怕我们两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我也总能一下子就安心下来。”
“我那时候总以为,咱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公子平定了这乱世,世道好了,不用再天天死人了,以后有的是工夫回去坐着喝茶。”
清明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可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忙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总在想...如果当初在那道屋檐下,我能不那么装模作样,能慢一点走,能坐下来陪她喝盏热茶,多听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也没有寻死觅活的撕心裂肺。
他们这群人,原本就是从黑暗与泥沼里相互搀扶着走出来的,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本就像极了连绵的梅雨,清清浅浅,温润无声,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在那些光阴里,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底的缝隙。
石堤之上,小满早已听得呆住了。
过了许久,清明才重新睁开眼睛,收拢了眼底的那些脆弱与哀伤:
“至于霜降...小满,在想了好久之后,我便想通了。这世上,霜降其实比我更苦。”
“当初霜降是我领进庄子的,可自从贼人把公子当着他面掳走之后,他便渐渐开始自责起来,连怎么跟旁人开口笑一下都不知道,谷雨是个心软的人,她会心疼你我,自然也会心疼霜降。”
“更何况,入蜀这大半年,几千里路走下来,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背靠着背、相依为命。”
“在那样的绝境里,生死相托,生出什么样的情分都是应该的。最后在铁闸下,谷雨把生路留给了霜降,不是谁抢了谁的东西,也不是霜降贪生怕死,那是谷雨自己选的路。”
“如今她在最后关头做了她想做的事,也全了公子交代的差事,算得上是求仁得仁。她走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我要是还活着的人,反倒为了那些生前没敢说出口的儿女私情去嫉恨兄弟、去跟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斤斤计较...那未免也太可耻了,莫说是九泉之下的谷雨会笑话我,便是我清明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
说完这番话,清明转头看向小满,他脸上刚才流露出的那些柔软、怀念与怅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了,这些没用的话,今日在这江边说完也就到此为止了,往后休要再提。”
“这本就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咱们这些人,最初不过是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当初公子把咱们从泥潭里捡回来,给咱们起名字、给饭吃,又教咱们认字习武,咱们本就应该做公子的耳目与爪牙,替公子铲平一切障碍。”
“既然穿了这身飞鱼服,进了这南镇抚司的门,今天你死,明天我亡,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二十四节气已经换了很多新面孔,如今谷雨在成都,自然也死得,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
“你放屁!!!”
话音落下,站在旁边原本还在为那番江陵旧事而心里发酸的小满,整个人当场炸了起来!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往前跨出一步,揪住了清明胸前衣领,指着清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清明!你他娘的摸着你的良心听听,你刚才放的这是人话吗?!什么叫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什么叫谷雨自然也死得?!”
“那可是谷雨啊!!清明!你是不是当官当久了,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都掏出来喂了野狗了?!为了端你那个臭架子,为了装你那副大公无私的模样,你他娘的连人性都没了吗?!”
下一刻。
“啪!”
清明猛地抬起双手,一把拍开了小满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
那股压抑了许久,始终不曾发泄出来的怒火与痛楚,几乎失控地爆发了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办?!像你一样,红着眼睛提着刀去乱砍,杀人泄愤?!还是让我坐在这里哭天抢地,或者求公子调民夫过来去泥底下捞她的骨头?!”
“人已经死了!!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我是南镇抚司的指挥使!我手里捏着无数兄弟的性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这么想,我不告诉自己死人是正常的,我不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去...我他娘的还能怎么办?!!你教教我,我还能怎么办?!!”
小满的戾气被这一通歇斯底里震了回去。
从三年前在江陵庄子里认识清明开始,他还是头一回看到清明这副失态模样。
是啊。
他小满心里头难受,清明又何尝好到哪儿去?
可清明却连发疯的资格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
清明似乎也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懊恼,直接重重一扭头,转过身面向了锦江上游的方向,重新板起脸,再也不肯看小满一眼。
小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清明的后脑勺,心里头既有些莫名的理亏心虚,胸口又堵得实在难受。
他想开口说两句软话,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干脆从鼻子里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赌气似地一扭脖子,跟清明背对着背,气呼呼地叉着腰,望向了锦江下游那片茫茫无际的芦苇荡。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相隔不过两步远,僵立在石堤上,像两块石头,谁也不搭理谁。
......
小满黑着一张脸,闷头盯着锦江下游的方向。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忽然猛地凝住了!
只见数百步外的岸边,那条顺着江流蜿蜒伸向远方的泥土小径尽头,不知何时,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走得很慢。
他就那么顺着江岸泥径,拨开拦路的芦苇,一步一步,径直朝着这处出水涵洞走来。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江岸边的晨雾彻底散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终于穿过了最后一片芦苇丛,迈步踏上了石堤。
小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轮廓,也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霜降。
时隔这么久,这个当初带队入蜀的青年,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眼前的霜降,与小满记忆里那个精悍的青年,几乎已经判若两人。
消瘦,单薄,萧索...而最能让人一眼察觉的,便是他左侧肩膀往下的衣袖,此刻竟是空空荡荡的!
听到身后小满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原本正背对着他、面向锦江上游生闷气的清明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这一转头。
清明也怔在了当场。
石堤上,霜降停下了脚步。
他离清明和小满不过两三步,同样是先缓缓转头,望向了那座涵洞。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已经被重新拉起的重闸,看着闸门下哗哗涌出的水流,看着江面上那个不断旋转的漩涡。
阳光照在他苍白削瘦的侧脸上,他那双曾经冷厉的眼眸,此刻没有半点波澜,安静得就像是一口枯井。
他就这么看了几十息的工夫,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头,迎向了面前呆若木鸡的清明与小满。
小满的视线一直落在霜降左侧那截随风摆动的空袖管上,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刚才还中气十足破口大骂的嗓子,这会儿抖得几乎连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的手...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霜降微微垂下眼帘,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没有半分痛苦或自怜,只是回道:
“受了伤,又拖得太久。”
说得轻描淡写,平铺直叙。
可小满的眼圈却一下子又红了,破口大骂:“你...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难道不知道没了左手意味着什么吗?!没了左臂,你往后还怎么张弓搭箭?!还怎么使刀?!”
霜降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站在小满身后、从刚才起便一言不发的清明。
两人安静对视,过了许久,霜降的脊背微微弯下了一些,他对着面前的清明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清明看着眼前这个少了一条胳膊、瘦得几乎脱了相的兄弟,听不出喜怒:
“你跟我道什么歉?”
霜降垂着眼帘:“那天在底下...死的本应该是我。”
话音未落!
原本静立不动的清明,眼底陡然掠过一抹暴怒!他没有半句废话,跨前一步,毫无留手地一拳狠狠砸在了霜降的脸上!
“砰!!”
霜降本就大伤初愈、气血两亏,又少了一条左臂,更何况面对清明的这一拳,他压根就没有要躲闪的意思,直接被砸得踉跄着退了三四步,重重跪倒在石堤上,嘴角溢出血丝。
“你放什么狗屁!!!”
一拳挥出的清明胸口起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刚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冲上头顶,嘶声怒骂道:
“什么叫死的本应该是你?!她拿自己的命换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今天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这种屁话的吗?!”
说完,清明还不解恨,冲上前去,弯下腰揪住霜降衣领,生生将他拽得半站了起来,高高扬起右拳便要照着他的脸再砸下去!
“哎哎哎!别打了!清明你他娘的疯了?!”
站在一旁的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大跳,方才在石堤上,明明还是他扯着嗓子叫嚣着要找霜降算账,可这会儿真见清明红着眼动了手,一拳把霜降打得嘴角飙血,小满反倒慌了神,连忙冲了上去,从后头伸出手抱住清明右臂,拼命地往后拖,扯着嗓子大喊道:
“你松手!快松手!他胳膊都没了,身上连半条命都没剩下了!你这一拳要是再砸下去,是真打算把他活活打死在这江边上啊?!”
“打死他也是他自己找死!是他活该!!”
清明怒吼道:“从头到尾,他有什么对不起她?更没有对不起我!现在跑来跟我道什么歉?!以为他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跑到这锦江边上来说一句该死的是他,就能抵消谷雨的那条命,就能让他自己心里头好受一点?!”
清明又是一拳下去:“我告诉你霜降,这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她既然拿自己的命换了你的,你要是敢糟蹋自己的命,莫说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你怎么见谷雨,我现在就要拔刀砍了你!”
小满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边抱住暴怒的清明,一边转头冲着跟块木头似的一声不吭、连躲都不知道躲一下的霜降吼道:
“还有你!你他娘的也是个木头!!你站在那儿梗着脖子让他打干什么?!你不会挡一下,不会服个软、说两句话吗?!以前在庄子里头就属你最闷,现在连条胳膊都没了,还在这儿充什么硬汉!你是不是非要把他也活活气死在这儿,你们两个才甘心啊?!”
石堤之上,乱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
也不知清明到底落下了多少拳头,小满又拦了多少次。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霜降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一同走了好远好远的兄弟。
他的眼眸深处,不知怎的,一点一点地,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去年秋天,刚入蜀的时候,那天晚上,船停在峡谷的水湾里,天上的月亮很大,很亮。”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正揪着他衣领的清明浑身一僵,旁边拼命拉架的小满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霜降低着头,看着两人脚下交错的影子,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她拿了一件披风到船头给我,跟我聊起江陵庄子里的我妹妹,聊起襄阳的繁华,还聊起了你...她说你是块彻头彻尾的木头,脑子里除了公子的差事就是衙门里的卷宗,像个小老头子一样。”
“等她转身要回船舱歇息的时候,我叫住了她,问了她一句话。”
霜降抬头,看着清明,轻声说道:“我问她,等办完了蜀地的差事,回了襄阳,她和你...会不会成亲。”
清明的呼吸停滞了。
“...她...她怎么说?”
“她没有回答。”
霜降慢慢转过头,再一次望向了远处那道涵洞。
“后来进了成都,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回答,便再问她一次,可我没有勇气去问。”
“直到那天夜里在暗渠底下,她隔着水门回过头看着我,说了什么,可那时候水声太响了,我拼了命想听清,可我到底还是没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
霜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我没有得到答案,也永远不会得到了。”
......
青石堤上,一片死寂。
小满松开了抱住清明胳膊的手,退后了半步,偏过头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活不肯发出半点声音来。
清明那只高高举起的拳头,在秋风里停顿了许久,许久。
最终,还是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顺着身侧缓缓垂落。
他低头看着霜降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脸上被自己打出来的青紫,又看了看那条随风轻轻晃动的空袖管。
随后伸出手,把霜降拉了起来。
三个人站在石堤上,一同望着脚下浩荡东流的锦江。
再没有人说话。
也不知就这么安静地站了多久。
“咕噜噜--”
一阵声音响起,站在左边的清明和站在右边的霜降同时一顿,侧过头,将目光落在夹在两人中间的小满身上。
小满脸皮倒是一点都不红,理直气壮地伸出右手揉了揉肚皮,撇了撇嘴,打破了江岸边的沉默: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肚子饿啊?我砍人一直砍到今天早上,紧接着又骑马赶回成都,这一宿连口冷水都没喝过,再在这江边上陪你们两个木头继续吹冷风,我就得饿死在这了!”
他说着,转过头先看了一眼右边鼻青脸肿的霜降,又转头看了一眼左边眼圈微红、下巴全是胡茬的清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正好,我刚才从城北绕过来的时候,看见成都城里的大小铺子都卸了门板开市了。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进城找家面馆吃碗热乎的臊子汤饼去!不过我可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啊,我这两天出外差砍人,身上半个铜板都没带,你们两个当上官的谁兜里有银子谁付账。”
清明低头想了想,开口道:
“想吃面可以,在进城之前,先去把你身上的血迹洗了,尤其要洗手。”
“洗就洗!办差砍人落了一身血,你不说句好听的就算了,还嫌东嫌西,事儿真多!”
小满不爽地哼了一声,倒也没犟嘴,一转身便顺着石堤旁的青石,“噔噔噔”地一路小跑到了下方的浅水滩涂边。
他蹲下身子,把两只手一块儿泡进清凉的锦江水里,用力搓着指缝里的血垢,哗啦啦地溅起一大片晶莹的水花。
他还生怕上面那两个人不等他,一边回头看一边扯着嗓子回头催促道:
“喂!你们两个还傻愣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快点走!等会儿城里干活的人多了,面馆里的热汤卖完了收了摊,我今天可饶不了你们两个!”
高高的青石堤上,只剩下了清明与霜降两人。
两人转过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清明的目光在霜降脸上的青紫印子上停留了一瞬,想起自己刚才那些拳头确实没留半点力气,这向来沉稳的青年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局促。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声道:
“...走吧,进城吃面去,我身上带了银子。”
霜降轻轻地“嗯”了一声。
清明不再多言,转身顺着石堤往东门走去,只是那迈出的步子,却比往日里独自行走时放慢了许多。
霜降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他最后转过身,回望了一眼那道安静流淌的锦江,以及江岸两边在秋日暖阳下漫天飞舞、如同白雪般的芦花。
那双冷寂了很久的眉眼,在这一刻的阳光里,终于一点一点地彻底柔和了下来。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跟上了前方已经洗干净了手、正一边甩着水珠一边大呼小叫爬上石阶的小满,也跟上了前头那个特意放慢脚步等他的清明。
三道身影重新凑在一处,并肩顺着长堤,迎着秋风,吵吵嚷嚷地朝着那座巍峨的城池,一步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