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们该怎么办？”
罗德的声音因用力过度，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这倒不是他畏战害怕了。
而是这变故来得太过突兀。
敌人的规模和布置全隐在雾里，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让他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慌乱。
“得去救他们！”巴顿咬着牙，眼底泛起血丝，“那都是信了咱们、按月交税的附庸！”
“不能去！”
盖尔捂着腹部的伤口，厉声打断：
“黑沙庄园既然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你以为他们没在路上设伏？这时候冲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要是不救呢？”
卡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精钢假肢在城砖上烦躁地来回踩踏，
“那些附庸要是全被抓了、杀了，咱们破晓庄园的手脚就等于被人硬生生砍断了！以后谁还敢依附我们？”
救，还是不救？
城头上的战职者们瞬间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害怕最后因为错误的决断而最终酿下苦果。
渐渐地，所有的争论声低了下去。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将目光汇聚在了城墙正中央，那个提矛而立的背影上。
“亚修，你觉得呢？”卡尔咬牙问道。
面对数十道焦灼的目光，亚修脸上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慌乱。
那双漆黑的眸子，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极远处那些像蚂蚁般涌动的捕奴队。
“我打算关掉道标。”
“什么？！”卡尔愣住了
“我说，我打算关掉道标。”
此话一出，城头上的空气仿佛瞬间抽干。
所有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这可是花了足足两千枚晶石才点燃的啊！”
加斯急得差点跳起来，
“道标不仅能提供视野，还能给庄园名册上的兄弟们提供属性增幅！这时候关掉，那两千晶石不是白花了吗？！”
“是啊大人，没了视野，我们不就成瞎子了吗？”
然而，亚修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哗。
权限就在他这个庄园主身上。
众人只见他直接伸出手，虚空一按。
头顶那道贯穿天穹、犹如神剑般的金红光柱，顿时就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嗡——”
仿佛失去了某种无形的支撑。
那股被强行排开的灰白浓雾，犹如决堤般重新倒卷而回。
一公里，五百米，二百米……
不过几个呼吸，原本清晰可见的旷野、营地、敌人，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的逼仄与盲目之中。
城墙上的众人彻底僵住了。
惊诧、茫然、急躁、甚至是一丝憋屈，在每一张脸上交替闪过。
就在气氛即将降至冰点之际。
“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在城头上响起。
众人回过头来。
只见瑟琳娜靠在冰冷的墙垛上，淡紫色的眼眸望着下方翻滚的迷雾，红唇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叹服。
“不愧是亚修大人。”
她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好一招釜底抽薪啊。”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埃德温也骤然舒展，看向亚修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
“不愧是亚修大人。”
这位巫师学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亚修大人竟然是这么想的……我终究是反应慢了半拍，还是瑟琳娜你更懂大人的心思啊。”
“……”
城头上的冷风吹过。
两人这一唱一和，直接把周围的一群莽汉听懵了。
卡尔、罗德、巴顿等人面面相觑，心底的腹诽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出来。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俩到底明白什么了，就在这儿打上了哑谜？
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不要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做谜语人啊混蛋！
“我说，两位。”
终究还是卡尔先憋不住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你们到底明白什么了？能不能给我们这群粗人透个底？”
“是迷雾，大人是在利用迷雾。”
埃德温收起赞叹，指了指城外翻滚的灰霾，耐心解释，
“亚修大人点燃道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属性增幅，而是为了‘情报’与‘警报’。”
“第一，我们借着道标的强光，第一时间摸清了黑沙庄园几支偷袭部队的大致方位。”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是给所有附庸野民的撤退信号！”
埃德温环视众人，反问道：
“你们想想，刚才光柱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外围的野民在这种时候，突然看到庄园亮起这种神迹般的光芒，他们第一时间会怎么做？”
“往庄园跑！”卡尔眼睛一亮，瞬间反应过来。
“没错。”埃德温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蠢到家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借着刚才的光亮锚定了方向，正拼了命地往破晓庄园跑了！”
“这时候，他们绝对已经扔下营地，拼了命地往破晓庄园跑了！”
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亚修大人刚才急得连伤员都顾不上，发了疯一样赶回庄园点道标。
这两千晶石，买的是就是敌人的情报，还有撤退的时间！
这笔钱，花得非但不亏，简直是血赚！
“既然好处这么多，”
罗德握紧长弓，眼中仍有疑虑，
“那为什么又急着熄灭？让道标多亮一会儿，野民们不是逃得更快吗？”
“那是因为，我们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亚修没有开口，瑟琳娜便极有默契地接上了话头，
“继续亮着道标，除了给那些捕奴队提供追杀流民的视野照明外，对我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好处。”
“但你们想想，如果现在道标熄灭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会发生什么？”
巴顿挠了挠头，有些烦躁，
“不就是大家都变成了瞎子吗？咱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咱们。”
“对！要的就是大家都是瞎子！”
瑟琳娜冷笑一声，
“双方的视野虽然重新被迷雾遮蔽，但我们和黑沙庄园，却有着本质的不同。”
“我们有沿途铺设的‘指路牌’！在这片咱们自己经营了大半年的地盘上，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附庸营地的位置！”
“可黑沙庄园呢？他们是一群外来者！”
“没了道标的光，他们就只能在这片烂泥地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一点点去摸黑搜寻！”
“而且不仅如此，还有一点应该也是大人考虑到了的……那就是通过庄园核心与各附属营地营火的联系。”
埃德温适时补充上了最重要的一环：
“只要那些建筑和营火出现损坏，亚修大人应该立刻就能从薪火面板上感知到敌人的具体位置。”
“亚修大人，您说对吗？”
“……”
城墙边，亚修握着长矛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僵了半秒。
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自己竟然想到了那么多吗？！
在众人那狂热、崇拜、犹如看着神明般的注视下，他面色不改色的点了点头：
“嗯，没错，就是这样。”
“嘶——”
城墙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狂热与战意。
“原来如此！敌在明，我在暗！”
卡尔兴奋地一拍大腿，站了出来，独眼里凶光毕露：
“亚修！下令吧！”
“黑沙庄园既然敢把手伸进咱们的地盘，那么就借着这雾，把他们的爪子一根根全剁下来！”
“对！让他们有来无回！”
听着周围骤然沸腾的杀意，亚修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亚修拔出腰间的撕裂矛刃，直指城墙外那翻滚不休的深沉黑暗。
“既然如此，那就出发吧。”
他声音冷硬如铁，杀机透骨。
“让我们今晚……猎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