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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背影

    这段话的核心,是“月固不胜火”。

    这句话从来都有不同的解读,西晋郭象 ‌的说法,是“大而暗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

    意思是月亮虽然大,但隔得远,所以月光显得晦暗不明,而烛火虽然小,但隔得近,就亮如白昼,所以“月不胜火”。

    苏东坡就不同意了,你的说法不对。

    宋人最喜欢讲理,苏东坡的理是,“明于大者必晦于小”,月亮能够照天地之外,而不能亮毫厘之间,不是它不如蜡烛,而是功用不同,它们各有所宜,不能简单的类比强弱。

    “诸位,我们读《庄子》,要把握好一个原则,为《庄子》作注的人不少,但那些古人的注,参杂了太多的杂质,咱们可以看,但不可以信,更不可以学。”

    “像西晋的郭象,他注庄子,是用他郭象的庄子来注庄子的庄子,十句里头有五六句倒是他们那套清谈。唐代的成玄英疏庄,他又别有用心地给披上一层佛家的皮!”

    “咱们要读《庄子》,最好的法子,是用庄子本人的想法来注庄子,庄子本人是什么想法呢?就在这“外物”篇,庄子自己就说出来了。”

    刘文典上课,与章太炎又不一样。

    章太炎上课慢条斯理,更加理性,一点一点的,掰扯得特别清楚。

    刘文典就要感性多了,别看他声音微弱,却时不时的激情澎湃。

    他们师生的风格,一个像是唐诗,一个像是宋词。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刘文典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背了一段古文,“对了,就是这一句,“得意而忘言”,要得意,得庄周之意……”

    话说到一半,刘文典突然不动了。

    他相貌其实挺端正的,可就是太瘦了,那副圆框眼镜与其说是鼻梁架住的,不如说是两头颧骨架住的。

    现在他一发愣,两眼圆睁,眼珠子都快从眼镜后头飞出来了,不知道受了嘛刺激。

    “叔雅,你这是?”

    章太炎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自己给的压力太大,塌方了吧?

    刘文典魂回三千里,脸上多了朝花夕拾的喜悦,“章师,这堂课我不讲了!”

    章太炎面皮一紧,完了,这是真出事儿了!

    “诸位,这堂“月固不胜火”讲的没意思,味同嚼蜡,我刚刚有了心得,将课调到今晚八点,课堂也不在这红楼,而是在民主广场,还请诸位踏月前来!”

    刘文典将讲义一合,他上课烂尾,临时变卦,却没有丝毫愧色,反而很是自得,“章师,这堂课不行,但晚上的课,我一定青出于蓝!”

    “好!”

    章太炎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昨天晚上,我说你得了我五分的学问,现在看来,你得了我八分的学问,跟你大师兄黄侃差不多了!”

    刘文典喜不自胜,这就多了三分了?

    章太炎上台拍着他的肩膀,“多出来的这三分,是你也得上了神经病!你的病情还轻,只有三分,等你何时超过了五分,就真的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神经病是最让人头疼的。

    比碰到一个神经病更让人头疼的,是碰到两个神经病。

    碰到了这样一对神经病组合,袁凡也是醉了。

    在北大食堂对付了一顿,袁凡没有在北大待着,而是去了外交部大楼。

    顾维钧虽然入主内阁,但还是在这儿上班。

    他也是倒霉催的,刚上位两个月,张老疙瘩就跳出来作妖。

    现在大战在即,他也憔悴了,眼里都是血丝,咖啡一杯接着一杯,每喝一杯,眼里的血丝又多了一根。

    见顾维钧这副模样,袁凡也没有多待,只跟他说了溥仪的买卖,又给了他一道符,又回了北大,等着刘文典的课。

    “铛铛铛!”

    钟声在校园敲响。

    这会儿的北大,只有一口黑不溜秋的铁钟,声音有些闷,不像铜钟那般悠扬。

    后世那口著名的校钟,现在还挂在颐和园,还没有被燕京大学买走。

    钟声悠悠。

    天空仿佛有天神在挥舞着画笔,将太阳涂去,将青白涂成蔚蓝,将蔚蓝涂成深蓝,将深蓝涂成暗黑。

    最后,涂上一弯明月。

    今晚的月亮,只剩下一道下弦,像是一个求索的问号。

    民主广场,在红楼的北侧。

    月亮不圆,但月色却分外的明亮,荡漾在广场上,如同裁下来一段星河。

    广场上别无布置,只有一张陈旧的木桌。

    刘文典讲课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才是七点多,广场上便热闹了。

    不只是北大的学生,还有其它学校的师生,也是闻讯赶了过来。

    大晚上的,闲着也是闲着,听说刘文典发疯,他们自然要过来瞧个热闹。

    等袁凡到的时候,广场上是乌泱乌泱的,怕是没有一千人,也有八百位。

    要是在前头拉一幕布,那就是后世乡下放电影。

    广场也没凳子,全都杵在那儿,像片高粱地。

    袁凡正杵着,一个年轻人挤了过来,“您是南开的袁先生吧,我是清华的朱自清。”

    袁凡一掉头,还真是。

    在南京的浦口车站打过照面,后来还送了他爹一卦。

    后来还学着他,在秦淮河坐了一趟七板子。

    见袁凡有些纳闷儿,朱自清作了个揖,诚恳地谢道,“先前家父来信,提及袁先生的帮忙,让我改日专门去津门致谢,奉上当日的卦资,我正在寻思时日,正好在这儿见着了。”

    袁凡一抬头,梅贻琦站在远处,向他点头微笑,却是没有过来。

    他旁边站着好几位,除了赵元任,还有一位拖着小辫,是海宁王国维。

    清华倾巢而出,看来是过来摸底来着。

    “自清兄言重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袁凡往旁边挪动一下,让出来一个空位,“自清兄,那日在浦口车站遇见令尊,我就有些话想问来着,您那篇《背影》,写的就是浦口车站吧?”

    朱自清站了过去,有些惊喜,“您也看过我的那篇小文?”

    喜色刚刚浮现,又被伤感冲淡了,“您说的没错,那是民国六年的冬天,我来北大上学,家父到浦口车站送行,已经上车了,他……穿过铁道,爬到月台给我买橘子……”

    袁凡见他伤感,“我与令尊同舟泛江,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能看得出来,他对您的那份挂念。”

    “呵呵,”朱自清欲言又止,沉默了一阵,眼神里都是追忆,“是啊,家父对我还是好的,记得年少时,放学回家,他在喝酒,看我的作文,要是得了先生的好评了,他便高兴地摇头晃脑,再赏我吃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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