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虞本就没多少学问,在四川的时候,也就是一个中学老师。
在五四的时候,他见着机会了,以一篇《吃人与礼教》一炮而红,成了老英雄了。
除了批孔,他是真没什么建树。
用行内人的话说,吴虞的东西“汗漫支离,毫无条理”。
即便他的批孔,其实也不行,不外乎就是用孔丘杀少正卯的手段,反过来杀孔丘。
这就不是学术了,而是权术。
刘半农的眼中满是厌恶,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适之兄,学校总该有个态度吧,要是以这样的老伙计为老英雄……”
他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道,“那我将引以为耻,只能跟您请辞了,或许……”
说话间,他的眼睛在袁凡身上一扫而过。
刘半农不是装腔作势,他是真的很鄙夷某些人,某些行为。
对他来说,休妻,纳妾,狎妓,这都是不可思议之举。
刘半农的媳妇儿叫朱惠,两次流产。
他爹这就急眼了,按照经验,朱惠这就难了,没说的,纳妾吧!
刘半农梗着脖子,就是不同意。
刚好,朱惠又怀上了,这次保住了,稳婆抱过来一看,逗你玩,生了个闺女。
刘半农怕他爹又逼他纳妾,想了个妙招。
他把闺女做小子打扮,对他爹说生了个儿子,还取了个男娃的名字,叫刘育厚。
这样的刘半农,与南开有缘!
“半农兄……”
袁凡如获至宝,他刚一动嘴,胡适心中一跳,急忙将刘半农扯到一边,一路遁走。
直到脱离袁凡的辐射了,他附在刘半农耳边说了两句,才又转了回来。
“吴先生,今天的误会,就说到这儿吧,南开来学校交流,章太炎先生马上就要开课了,可是耽误不得。”
胡适说的客气,但手上稍稍用劲,带着吴虞出了门。
吴虞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刚才他口不择言,似乎误伤了胡适,老脸也有点过不去,干咳两声,顺势就出去了。
“德潜兄,您这舌上之剑,切玉如泥,堪比昆吾啊!”
去年在东兴楼,袁凡是见识过钱玄同的战斗力的。
当时钱玄同不请自来,一个人单挑梁启超与林长民,却是越战越勇,差点就被他斩将搴旗了。
今日一看,时过境迁,钱玄同这骂功又是大有精进了。
“哈哈,舌上神剑,舍了凡兄,只有章师才有此能,我哪里敢当,见笑见笑!”
钱玄同面皮一紧,打了一个哈哈避过话头,见胡适转身了,赶紧起身道,“章师的课快要开始了,我们上楼候着吧!”
袁凡摇摇头,叹了口气,“半农兄,咱们……”
胡适往两人中间一插,姿态妖娆,像是阴阳鱼中间那道曲线,“了凡兄,我家里昨儿发现一马蜂窝,您知道马蜂是怎么蛰人吗?”
“哦?”袁凡往旁边移了一步,“怎么蛰?”
胡适一本正经地反问,“是啊,您猜怎么蛰?”
好嘛,这京油子的谐音梗玩出来,吴虞带来的尴尬瞬间就不见了。
几人说笑着来了四楼。
好大的一个阶梯教室,章太炎人还没到,教室已经满坑满谷了。
几人没有进去,就在外头等着。
一学生走了过来,这位袁凡还有印象,是福州的朱谦之。
那次在开明戏院,泰戈尔的演讲会上,他曾经站出来捧哏,那口闽音让人记忆犹新。
朱谦之也认识袁凡,给几位先生行礼后,他跟钱玄同请教道,“钱先生,我总是不知道开口音和闭口音的区别,您能不能给我讲讲?”
他这一问,旁边就是无良的哄笑。
福建普通话有很多名场面,都是开口音和闭口音惹的祸。
发福是花湖,飞机是灰机,汤圆是汤盐,牛奶是留奶,可以包办半辈子的笑话。
教福建人开口闭口,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钱玄同摸着下巴寻思一阵,展颜一笑。
“我在天桥的落子馆,见过一唱大鼓的伶人,长的漂亮,尤其是一口牙,又白又齐,笑起来很是好看。
可这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这伶人摔了一跤,门牙掉了两颗,这可就麻烦了,她们这些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得陪酒啊,咋办呢,总不能一张嘴,嘴里开个南天门吧,那以后还能不能讨生活了?”
钱玄同说的风趣,学生一下就代入了,是啊,咋办呢?
天桥的那些个玩意儿,要惹着哪位大爷不开心了,那真就没了活路了。
“这会儿就显出开口音和闭口音来了。”
钱玄同微微一笑,“那伶人就修上了闭口禅,要么不言语,实在要言语,她就使闭口音,就见不着她那南天门了。打个比方,了凡兄,咱来一段……”
袁凡心领神会,呵呵一笑,“贵姓?”
钱玄同回道,“姓伍。”
学生一瞧,嘿,还真是嘿,牙没露出来。
“贵庚?”
“十五。”
“哪儿人啊?”
“保定府。”
“吃哪行啊?”
“大鼓。”
“……”
两人一来一往,跟天桥说相声似的,太有趣了。
就这么一会儿,捧读之间,学生就知道了何为闭口音。
“半月之后,那伶人把牙给补好了,又是一口好牙,再跟人陪酒,又不一样了,她又全换了开口音,是这样,了凡兄……”
“贵姓?”
“姓李。”
“贵庚?”
“十七。”
哪儿人啊?”
“城西。”
“吃哪行啊?”
“唱戏。”
“……”
一通不是相声的相声说完,钱玄同问道,“朱同学,弄明白了吗?”
朱谦之张了几下嘴,汗都下来了,“明白是明白了,就是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楼梯间人潮涌动,跟喷泉似的,章太炎来了。
他和蔡元培谈笑风生,几大弟子前呼后拥的,就像皇帝出巡,就差手上举个回避牌了。
章太炎与蔡元培,不是一般的近。
两人一起办《警钟日报》,一起搞光复会,后来章太炎与汤国梨结婚,还是蔡元培做的证婚人。
章太炎上了讲台。
袁凡在前排坐下,与学生们一起听课。
之前还没觉着,现在这些学生集中起来排排坐,他又有了新的发现。
北大的这些学生,看上去年纪都偏大,不像南开学子,一个个的像把刚研磨出来的剪刀,年轻锐气,见着嘛都敢咔咔两下。
北大的学生就不一样了,有不少人脸上挂着沧桑,胡子都可以跟泰戈尔媲美了。
根据袁凡的江湖经验,这绝对是拖家带口的社畜,不是家里有一大摊子,逼不出这倒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