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合德席地坐在凉亭的竹簟上,筑横在膝上,细颈朝外,圆腹贴着裙面。
她左手按弦,指腹在丝弦上蹭了两下试松紧,右手拈着竹尺在弦上轻轻一磕,铛的一声脆响,余韵在亭子里荡了荡。
赵合德歪头听了听,又转轴调了调第三弦的松紧,这才重新端正了坐姿。
“献丑了。”
赵合德声音不大,说完便垂下眼睫,竹尺落在弦上。
击的是《折柳》,开头一段还中规中矩,竹尺落在弦上不轻不重。
左手按品位也按得准,揉弦的力道匀净,泛音颗颗分明,像露水珠子滚在荷叶上。
阳阿公主暗暗松了口气,手里那柄团扇总算慢下来。她甚至微微闭上眼,跟着调子轻轻晃了晃头。
可击到第二段,这丫头手就野了。
竹尺越击越快,尺身敲在弦上铛铛作响,密得像急雨敲瓦,瓦片子都快被敲碎了。
左手在弦上走得也急,吟揉绰注使了十二分的力气,琴声里带出股金石相击的铮铮然,跟方才那段温吞水似的调子判若两人。
偏又在最紧的地方猛地一收,竹尺悬在半空,左手同时一按到底,弦声戛然而止,留了半拍空,叫人心里空落落地悬着。
像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干等着。
随后赵合德才松开手指,落下几个疏疏的泛音,竹尺轻轻拂过弦面。
像雨停了,檐角还滴着水珠子,一滴,两滴,第三滴悬在瓦当上要落不落。
她左手在小指上使了个巧劲,那第三滴便颤巍巍的坠下来,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
刘骜原本斜倚在坐榻上,听到这儿慢慢直起了腰。
筑这东西不比琴瑟温吞,竹尺击弦,声带金石气,带一股燕赵之地的苍凉劲,是当年荆轲刺秦前在易水边上击的那种调门。
赵合德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击到急处手腕翻飞,竹尺在弦上走得像闪电劈开乌云。
可偏又在最该炸开的地方忍住了,收得干干净净。
这份拿捏,比那些一板一眼的乐府老伶人还多出三分野气。
赵合德击着击着,抬眼往刘骜那边瞟了一眼,正撞上刘骜的目光。
她也不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漾到眼梢,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又收住了。
手上忽然变了调子,从《折柳》里脱出来,拐进了《别鹤操》的路子,可又不全是。
商音起头,冷冷清清的,像孤鹤离群,飞在天上叫了一声,底下没人应。
那鹤飞得高了,翅膀扇了两下,又落下来,在空荡荡的野地里踱了两步,低头啄了啄霜。
阳阿公主刚松了口气,觉得这调子虽冷些,好歹是正经琴曲,乐府里常见,不算出格。
谁知赵合德击到中段,竹尺在弦上忽然一挑,硬生生把《别鹤操》的商音挑成了徵音。
这一挑来得猝不及防,像有人拿扁担把个端端正正坐着的官老爷挑翻了歪在一边。
转出一句不知从哪支燕赵民间小调里摘来的短句,粗野泼辣,像隔着墙头递话,又像赶车的把式甩了个响鞭。
她击这一句时手腕往下一压,竹尺几乎拍在弦面上,声儿不大,却沉得很,透着股不服气的劲。
阳阿公主脸都白了,手里团扇啪的拍在案上,扇骨磕着桌沿儿,刚要开口喝止,刘骜却抬手挡了一下,低声道。
“让她击。”
他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阳阿公主噤声,眼睛却没离开赵合德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