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嘉三年的春日,长安城里的柳絮已经飘尽了。
未央宫前殿的朝会上,丞相王商带着一干大臣跪在丹墀之下,言辞恳切得近乎逼迫。
“陛下春秋鼎盛,而储嗣未立,臣等日夜忧惧,恐宗庙社稷无主......”
话还没说完,刘骜已经拂袖而起,玉旒在冠冕下撞得叮当乱响。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眉眼处带着浓郁的愁绪和不满。
回到宣室殿后,刘骜摔了一只茶盏,碎片溅到门槛上,吓得值殿的小黄门缩着脖子往廊柱后头躲。
中常侍张放小心翼翼的凑过来。
“陛下,阳阿公主府上递了帖子,说新排了一折舞,请陛下得空去散散心......”
刘骜盯着案上那摞劝谏的奏疏,突然站起身。
“备车。”
阳阿公主府离未央宫不远,过了横门大街往东一拐就是。府邸是前朝旧宅改建的,青灰色的围墙里探出几枝开得正艳的桃花。
刘骜换了身常服,没带仪仗,只领了四五个侍卫。
阳阿公主已经在二门迎着了,她比刘骜大七八岁,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亲热。
“陛下难得出宫一趟,正好看看府里舞伎新排练的舞。”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刘骜的胳膊,袖口里薰的香混着院子里鲜花的甜气,腻腻的往鼻子里钻。
刘骜摆摆手,靴尖无意识的碾着青砖缝里钻出来的苔藓。
“阿姊,我实在没心思,你陪我在府里走走吧。”
他声音发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今日王商那个老东西,竟当着满朝文武说陛下宜择宗室贤者养于宫中,他什么意思,是说朕生不出来吗。”
阳阿公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
“都是宫里嫔妃们不争气,这么多年也没为陛下开枝散叶......”
她压低了声音,往刘骜身边凑了凑。
“陛下若是遇上合心意的美人,可以多多宠爱。这子嗣的事,说到底是女人的本分。”
她心里其实也急,刘骜无子,来日若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能有什么体面。
新君有亲娘,有亲姑母,谁还认得她这个先帝的女儿。
只有刘骜的血脉坐上龙椅,她这阳阿公主府才能长长久久的富贵下去。
“阿姊,别说了。”
刘骜眉头拧得更紧,脚步也快了几分。
最近连宫里的宦官看他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全天下都认定了是他的毛病,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阳阿公主识趣的闭了嘴,眼珠一转,引着他往西边抄手游廊走。
“瞧我,一时关心则乱,多嘴了。陛下往这边走,后头有一片桃花林,开得艳艳的,看着心里也敞亮些。”
游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楣上爬着肆意的凌霄藤,过了门便是花园。
鼓点声陡然清晰起来,笃笃笃,笃笃笃,急促得像雨打芭蕉。
隔着花墙能听见舞伎们练舞时踩地的闷响,还有女孩子家娇声笑言的动静。
“这是新排的舞,领舞的那个叫赵飞燕,原是长安宫里放出来的旧人,流落到我这儿。”
阳阿公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刘骜听见。
“身段极软,跳起来跟燕子似的,能作掌上舞。”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府里若真出了个得宠的嫔妃,不说别的,光是将来那孩子得叫她一声姑母,便够她受用不尽了。
这也是本朝公主爱养美人的缘故,谁不喜欢一笔物超所值的买卖。
刘骜没接话,但脚步到底慢了些。
花墙后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接着是舞伎们歇息的嬉笑声,有个脆生生的嗓子在说。
“姐姐,你方才那个踏盘转得真快,我眼都花了......”
另一个声音低低的笑了一下,软得像化了的饴糖。
“快有什么用,还得看公主殿下满不满意呢......”
阳阿公主偷偷觑了刘骜一眼,他眉头还是皱着,但耳朵尖微微动了动,像在听。
她心里有了数,出言邀请。
“陛下,来都来了,就当陪阿姊坐坐,喝盏茶总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