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恢说出了这八个字之后，又接着往下说：
“南中夷帅要的东西跟中原世家不一样。他们不要官位，不要田地，他们要的是朝廷承认他们对部众的统领之权，要的是互市。”
“南中拥有丰富的盐、铁、金银等矿产资源，还有大量的优质兵源。只有收服当地人心，才能让南中主动为大将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军资、物资和兵源。”
刘衍听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八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记得原历史上诸葛亮平定南中用的就是这个方略：
七擒孟获，收其心而后用其众。
但那是建兴三年的事，距现在还有将近二十年。
此刻的孟获按年龄推算不过十几岁，远没有后来在南中各部中的威望。
诸葛亮面对的南中，是有孟获这个名义上的头领存在。
而现在，南中的格局比后来更散，夷帅更多，彼此之间的统属关系还没理清。
没有孟获这样一个能代表各方的人物，就没有“擒贼先擒王”的捷径可走。
刘衍沉吟片刻，问李恢：
“南中夷帅之中，有没有哪个人威望够高，能替朝廷镇住各部的？”
李恢想了想，摇头：
“眼下没有。”
“雍闿在益州郡势力最大，但越嶲的高定不服他，牂牁的朱褒跟他面和心不和，永昌那边隔着几百里山路，更是鞭长莫及。”
“各部夷帅之间，谁都不服谁。硬要推一个人出来，除非朝廷给足粮草兵器，让他去打服其余各部。”
“但这样一来，容易养出一个更难制的地头蛇。”
刘衍听完李恢说完后缓缓点了点头。
南中的问题跟塞北不一样。
鲜卑是纯纯的外族，当初打鲜卑就是奔着灭族去的。
南中民族成分极其复杂，没有中枢。
打掉一个，其余各部的反应不是投降，而是观望、收缩、等官军走了再冒头。
纯粹靠军事手段，就会陷入反复进剿、反复叛乱的循环。
“张别驾。”
刘衍转向张松：
“益州全境图册上，南中四郡的标注详细到什么程度？”
张松拱手答道：
“回大将军，四郡的治所、县城、驿道、关隘渡口都有标注。但夷帅部落的具体位置、兵力、粮储，图上不全。刘益州在时，对这些底数也摸不清。”
李恢沉吟了一下：
“大将军，臣愿先行返回南中，以朝廷使者的身份走访各郡夷帅，摸清各部底细，同时试探他们对朝廷的态度。”
“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需要打压，哪些人可以放着不管，臣走一圈回来，大致能有个谱。”
刘衍回头看着李恢：
“走这一趟需要多久？”
“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南中山路难行，各郡之间转一圈，路上就要一个多月。”
刘衍转头看向戏志才等人：
“四位先生怎么看？”
戏志才首先开口：
“德昂此策稳妥。先派人去摸底，再定方略，比贸然进兵强。摸底的同时，我们也有时间进行军事、后勤上的安排。”
其他三人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郭嘉开口补充道：
“南中地区不单是各夷帅的问题，其本身山路险峻，环境恶劣，大军进入更需做充足准备。”
刘衍听完，做了决断：
“德昂择日启程回南中，带上朝廷使者的节杖，沿途宣示朝廷安抚之意。”
“益州新附，各地吏员任命，驻军调整，户籍清查，田亩勘定……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处理。进军南中的一应准备，也可同时展开。”
众人领命，先后退出议事厅。
刘衍目光重新落回张松那张羊皮图上。
南中四郡画得细密，越嶲郡的高定、牂牁郡的朱褒、益州郡的雍闿，三个名字分别标注在三处治所旁边。
他目光在地图上从成都往南移动，过越嶲，入益州郡，到滇池，再往东到牂牁，往西到永昌。
这条线走完，少说三千里山路。
益州初定，南中是下一道坎。
这道坎迈过去，整个西南就稳了。
……
建安元年十二月下旬至建安二年正月。
成都州牧府改为大将军行辕后，各房各曹的灯就没在戌时前熄过。
王诩调来一批文武学院的学员。
这批人是他从两院中挑出来的，按王诩给刘衍的信中所写：
“皆通兵略、知农事、能断案。可任县丞、县尉，郡曹、仓曹、户曹。”
刘衍把人分批派往各郡县，充当基层吏员。
建安二年二月初，戏志才把益州全境的人口、田亩、粮储数字汇总到刘衍案头。
戏志才把一摞文册摊在案上，先报总数：
“益州十二郡、一百零三县，在籍民户八十八万四千余户，口三百五十七万三千余。
这是刘璋交上来的户籍册上的数。”
刘衍问：“实呢？”
戏志才翻到下一页：
“我让各县把实册和旧册对了一遍。实册比旧册多出二十余万户。这些年隐匿的、依附世家的、山野流民没上籍的，都在里头。”
“其中南中四郡只有旧册，没有实册，暂按旧册算。合起来实有一百零一十四万八千余户，口四百五十六万上下。误差不会超过两万户。”
刘衍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戏志才翻到田亩那一册：
“田亩分两类。旧册所载垦田七百四十三万亩。各县丈量后实数为一千一百六十二万亩，多出四百一十九万亩，多为世家隐匿和山间新垦。”
“粮食呢？”
“除去南中四郡，各府库合计存粮四百二十万石。这是刘璋交的底，我让人一仓一仓盘过，数对得上。”
“加上各县县仓存粮约一百六十万石，全益州官仓存粮五百八十万石上下。”
戏志才合上文册：
“按益州现有军队、吏员数量算，官仓存粮可支半年以上。”
郭嘉在旁边摇着头：
“刘璋攒了这些粮，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贾诩翻了翻戏志才的底册：
“粮多、兵多、地险，守不住，那是人的问题，不是粮的问题。”
刘衍没有接这个话头，看向王猛：
“景略，屯田的事进行的如何？”
王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益州屯田目前主要在腹心四郡，即蜀郡、广汉、犍为、巴郡。这些地方水利好、人口密。”
“屯田主要做两件事：把世家隐匿的田亩清出来；把荒废的陂塘、沟渠修起来，扩灌面积。军屯与民屯同步推进。”
刘衍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屯田的事，在枣祗接手之前，由景略暂时总领。另外，红薯和土豆也在军屯中划出一片专属区域进行试种。”
“猛，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