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低头看着怀里逐渐放松的小脸,忽然想起很早以前,自己总觉得下一件事不能等。
现在,他仍然知道有些决定必须及时。
也终于知道,有些陪伴不需要完成得特别快。
他把女儿抱稳,转头看向沈小柠。
“汤要不要再热一点?”
她笑了。
“先别忙,坐一会儿。”
陆晨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寻找下一项需要立即完成的事。
他就在她身边,安安稳稳地坐了一会儿。
坐了没多久,宁宁在陆晨怀里轻轻扭动起来,小脸皱着,嘴巴一张一合,刚才那点安稳很快就结束了。
陆晨低头看了几秒,先检查她是不是需要调整姿势,随后又看向沈小柠。
“这次可能不是单纯想让人抱着。”
沈小柠伸手接过女儿,抬眼看他。
“很好,陆医生已经开始承认,有些事情需要交给更合适的人。”
陆晨笑着把旁边的靠垫放好,又替她把水杯挪到顺手的位置。
“我负责把条件准备好。”
“那先把你自己的饭吃完。”
餐桌上的汤已经温了,陆晨重新坐下,刚喝了两口,手机屏幕便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拿起来。
等到吃完、收好碗筷,再看消息时,发现是林序发来的学习记录。
年轻医生把当天讨论过的病例重新整理了一遍,其中有一处原本写得很肯定的判断,被他改成了目前证据支持,但仍需继续核实。
陆晨看完,只回了一句。
证据更新以后,记得同步更新计划。
林序很快回复收到,没有再追着问这样算不算写得更好。
陆晨把手机放下,发现沈小柠正看着他。
“怎么了?”
“你现在批作业,比以前短了。”
“他知道后面该怎么做。”
“那说明老师和学生都省事了。”
陆晨点头,起身把桌上的水杯洗干净。
第二天早晨,宁宁比闹钟更早醒。
陆晨睁眼时,先听见女儿哼哼了两声,随后看见沈小柠也动了一下,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示意她先别急着起来。
等到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他抱着女儿在客厅走了一小圈,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很淡,小姑娘睁着眼睛,像是在认真观察这个每天都会重新出现的地方。
陆晨低头看她。
“今天没有门诊,你不用提前催我。”
宁宁自然听不懂,伸了伸手,又把手蜷回来。
沈小柠站在卧室门边,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她不是催你上班,她是提醒你,她已经上班了。”
“目前没有交接时间。”
“也没有固定休息日。”
陆晨认真想了想。
“这个岗位确实辛苦。”
早上八点,他按时走进急诊,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讨论一位新来的患者。
六十二岁,男性。
家属说他最近总走神,有时说着话,右手会突然抬一下,嘴角也跟着动,整个过程很短,几秒钟就过去。
最开始,家里人以为他是累了。
后来次数越来越多,连吃饭时也会出现。
昨天,他端着一碗汤,右手忽然一抖,碗磕在桌边,汤洒了半张桌子,妻子这才坚持带他来医院。
患者叫顾承松,在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年的钟表维修店。
林序问他最近哪里不舒服,他想了半天,反而先说起自己修坏了一块表。
“不是彻底修坏,就是装的时候,漏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他说完,有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以前不会这样。”
妻子吴秋芬坐在旁边,立刻补充。
“不只是表,他前天还问我,咱们家钥匙放哪儿,我说就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半天。”
顾承松看了妻子一眼。
“那是我没留意。”
“还有昨天,你问了三遍儿子几点来。”
“他平时也没个准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听起来像普通夫妻拌嘴,林序却没有跟着放松。
他把发生时间记下来,又问起那些短暂动作的具体样子。
吴秋芬已经拍了视频。
画面里,顾承松坐在饭桌前,右侧面部忽然紧了一下,右臂同时向胸前屈起,持续时间极短,随后又恢复原状。
顾承松自己似乎不觉得有什么,继续拿筷子。
不到十分钟,类似动作又出现一次。
林序看完,没有直接说是紧张或者抽动。
他先完成必要评估,又联系神经内科。
陆晨到床旁时,顾承松正在努力回忆早饭吃了什么。
他说了包子。
吴秋芬轻轻纠正。
“今天吃的面。”
顾承松停了一下。
“那是昨天吃的包子。”
“昨天也是面。”
他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有再说话。
陆晨坐到床边,没有继续拿这些记不清的事情考他。
“手突然动的时候,你自己知道吗?”
“有时候知道,有时候是她说我又动了。”
“最近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醒得早。”
“有没有发热,头痛,或者最近受过伤?”
顾承松逐项回答,速度不算慢,但偶尔会停下来,像是刚才的问题在脑子里突然断了一截。
吴秋芬看着丈夫,眼睛渐渐红了。
“我们原来以为,他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开始不行了。”
“现在还不能这样下结论。”
陆晨看向她。
“这些变化出现得比较集中,还伴有很有特点的短暂动作,需要查清楚。”
血液检验结果随后传回。
血钠降低。
程度已经不能忽略。
顾承松的右臂就在这时再次短暂屈起,右侧面部同时出现一个细小动作。
陆晨看得很清楚。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重点风险:自身免疫性脑炎相关短暂发作】
【关联线索:面臂短暂异常动作,近期记忆改变,低钠】
【建议:神经专科评估与病因核实同步推进】
陆晨的目光没有在提示上停留。
他把视频、低钠和近期记忆变化放到一起,与赶来的神经内科副主任纪闻舟讨论。
纪闻舟看完,神情也变得认真。
“需要重点考虑这一类自身免疫性脑炎,特别是伴有这种面臂短暂发作的情况。”
林序站在旁边,迅速把下一步安排记下。
脑部影像。
脑电监测。
相关抗体与脑脊液检查。
感染等其他原因的排查。
低钠本身也需要稳妥处理。
吴秋芬听见脑炎两个字,脸一下白了。
“会传染吗?”
纪闻舟把椅子拉近一点。
“脑炎有不同原因,现在怀疑的方向,与免疫异常有关,不是看见脑炎两个字,就说明会在人之间传播。”
“那他以后还能认得人吗?”
“我们现在及时查、及时治,就是为了争取减少后续影响,但恢复情况要看病因和治疗反应,不能今天把以后全部说定。”
顾承松坐在床边,一直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我店里那些表,能不能先不动?”
吴秋芬一怔。
“谁动你的表?”
“不是怕丢,是有几块拆开了,零件放的位置不能乱。”
陆晨看着他,轻声问。
“有没有人能帮你把店关好,把东西按原样保留?”
“我儿子。”
“那先让他处理店里的事,你在这儿配合检查。”
顾承松想了想,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