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果被装入证物袋后,寺庙工作人员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那东西并不是真正的水果。
它是当地信众送来的一种米制祭祀糕点,里面混有椰浆、糯米粉和发酵玉米浆。
为了保持形状,外面还裹了两层油纸和一层保鲜膜。
供奉当天,寺庙的人原本打算三天后统一处理。
可后来神龛换了位置,那盘供果被挡在香炉后面,竟整整放了一个月。
“今天早上打扫时,我还看见盘子空了。”
工作人员嘴唇发抖。
“我以为是负责清洁的人扔掉了。”
红区里,两位老人已经被接上呼吸支持。
最先送进来的马福顺血氧仍在下降。
他的意识被高碳酸血症进一步压制,呼吸频率已经降到每分钟六次。
另一位周有德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舌根开始后坠,口腔分泌物不断向咽后壁聚集。
陆晨快速检查两人的气道。
“先给马福顺插管,周有德准备序贯诱导。”
赵明已经赶到床边。
“血压一百零二,心率一百一十七,插管药已经准备好。”
陆晨接过喉镜。
马福顺的咽喉肌肉已经明显松弛,但口腔内残留着大量黏稠呕吐物。
如果直接插管,极易将污染物带进气管。
吸引器迅速清理分泌物。
陆晨左手置入喉镜,右手持管进入。
声门刚刚显露,监护仪上的血氧已经跌到百分之七十八。
“管过声门。”
“气囊充气。”
“接呼吸机。”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几秒。
呼吸机开始规律送气,马福顺的胸廓终于重新起伏。
血氧从危险线缓慢回升。
周有德这边却突然出现大量反流。
林小雨立刻将床头放低。
赵明使用吸引器持续清理,陆晨随即完成第二次插管。
两台呼吸机同时运转起来。
红区里尖锐的低氧警报终于停止。
陈一铭盯着两位老人的监护数据,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再迟几分钟,他们很可能会因为呼吸肌完全麻痹而心脏骤停。
“陆主任,为什么会同时有两种毒?”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肉毒杆菌需要低氧环境生长。
米酵菌酸则常见于被椰毒假单胞菌污染的发酵谷物和椰制品。
两者的生长条件不同,却并非绝对互斥。
陆晨看向密封袋里的供果。
“供果内部是高湿度的发酵米浆和椰浆,外面被油纸与保鲜膜长期密封。”
“内部低氧区域具备肉毒杆菌产毒条件,外围发酵层则可能产生米酵菌酸。”
一个神龛后方的温暖角落,一份高水分密封糕点,再加上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所有危险条件都被凑齐了。
寺庙工作人员捂住额头。
“可它都发霉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吃?”
急诊外的长椅上,一名刚赶来的老街坊喘着粗气开口。
“马老头前几天听人说,神龛上供得越久的果子仙气越足。”
“他们两个昨晚还打赌,说谁先吃谁能多活二十年。”
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份所谓的仙气,如今正顺着血液攻击他们的神经和内脏。
陆晨没有评价两位老人的迷信。
病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救回来。
“抽血结果出来了吗?”
“血气先出来了。”
陈一铭快速汇报。
“马福顺二氧化碳分压七十八,周有德七十一,都是二型呼吸衰竭。”
“肝肾功能呢?”
“还在检测。”
肉毒毒素的危险在于阻断神经末梢释放乙酰胆碱。
患者的意识和感觉可以相对保留,肌肉却会从眼部、咽喉一路向下瘫痪。
米酵菌酸则直接破坏细胞能量代谢。
它不需要造成明显发热,也不一定带来剧烈腹泻,却可能在短时间内引发肝衰竭、休克和多器官损害。
两种毒素叠加后,常规观察毫无意义。
“灌流管路准备完成。”
护士组长孟燕快步赶来。
“两台机器都可以启动。”
“先建立股静脉双腔通路。”
陆晨没有片刻迟疑。
超声探头落在马福顺腹股沟处,血管结构清晰显现。
他只调整了一次角度,穿刺针便准确进入股静脉。
导丝、扩张器、双腔管依次置入。
另一边的周有德也在两分钟内完成置管。
血液灌流开始运转。
暗红色血液沿管路进入吸附柱,再重新返回体内。
陆晨同时下达液体管理与脏器保护方案。
“避免大剂量含糖液体冲击。”
“持续监测乳酸、转氨酶、凝血和肌酶。”
“每十五分钟复查一次血气。”
检验科电话很快打来。
两位患者的转氨酶已经开始上升,乳酸值也超过正常范围。
这证明米酵菌酸的损害正在发生。
陈一铭看着报告,声音发紧。
“肝功能恶化速度比普通食物中毒快得多。”
“因为毒素已经进入循环。”
陆晨盯着灌流压力。
“第一轮吸附效率必须拉满,但血流速度不能让老人循环承受过大负荷。”
他将参数逐项微调。
灌流泵的流量提高到安全上限附近,又在血压波动前及时回撤。
两位老人的平均动脉压始终维持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时,疾控中心的回电传来。
“多价肉毒抗毒素正在调运,预计二十五分钟到达。”
二十五分钟平时很短。
对于仍在进行性麻痹的患者,却足以决定生死。
陆晨看向时间。
从两位老人被推进绿区算起,已经过去十九分钟。
他们的气道虽然被人工接管,毒素却仍在攻击剩余的神经肌肉接头。
如果抗毒素到达太晚,呼吸机可能要维持数周。
更严重的是,吞咽肌与全身骨骼肌麻痹还会继续加深。
“医院应急药柜里是不是有一支备用多价抗毒素?”
孟燕立即回答。
“有,但只够一个成年人首剂。”
两名患者,只有一支药。
红区里短暂安静下来。
先给谁用,意味着另一个人必须继续等待。
陆晨看了一眼两人的实时数据。
马福顺麻痹更重。
周有德的肝损伤进展却更快。
任何单纯按严重程度排序的选择,都可能顾此失彼。
“把备用抗毒素取来。”
“按有效单位重新计算。”
陆晨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
“不是给一个人全量使用。”
“先拆分首剂,为两个人同时阻断毒素继续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