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开始邀请各代表团补充意见,霍华德团队的方案暂时获得了最多支持。
几名评审专家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设备采购和培训标准,仿佛手术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陆晨却仍在翻看患者的原始影像,没有被会场里的赞许声影响。
秦易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快速写下一行字。
“是异常侧支,还是腹腔干那段夹层?”
陆晨摇头,在纸上画出肠系膜上静脉残端的位置。
“都不是,真正会让方案失控的地方在这里。”
赵明俯身看去,只看见几道重叠的血管影像。
“残端内壁?”
“附壁血栓,而且没有完整显影。”
赵明的眉头立刻皱紧,秦易则把公开报告调到最后一页。
报告里详细描述了门静脉侧支,却只用一句血管残端通畅带过了肠系膜上静脉。
“你确定?”秦易问道。
“我需要确认,但这不是可以直接忽略的可能。”陆晨回答。
他把增强前、动脉期、门静脉期和延迟期影像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组影像里,残端内壁有一段弧形低密度区,边界并不清晰。
第二组影像中,低密度区的位置没有随着呼吸改变,也没有出现血流填充。
第三组影像里,残端附近的血流速度明显低于前后两侧。
最后一组影像则显示,血管外壁存在轻微牵拉痕迹。
如果只是伪影,四期影像不会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出现。
如果是局部狭窄,血管内壁也不该呈现出这种贴壁弧面。
陆晨把图像放大到极限,病灶边缘终于露出一圈不规则的暗红色。
那一圈暗红色在真实之眼的扫描下不断收缩,像是附着在血管壁上的沉积物。
【血栓形态识别完成】
【位置:肠系膜上静脉残端近端内壁】
【长度:约两点八厘米】
【附着状态:部分机化,远端存在松动风险】
【危险等级:红色高危】
【触发条件:高压灌注及血流方向突然改变】
【后果推演:血栓进入移植器官微循环,造成多器官灌注失败】
陆晨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正是霍华德方案中最关键的回流入口,也是机械灌注压力最大的区域。
只要高压灌注启动,血栓就可能从血管壁脱落。
一旦进入微循环,普通取栓导管无法覆盖四个器官的细小血管分支。
届时就算主干血流重新建立,器官颜色也不会恢复。
秦易看完影像,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如果是真的,这套机械灌注会把风险放大。”
“它会把血栓送进最不该去的地方。”陆晨说道。
赵明看向台上的霍华德,“现在就提出?”
陆晨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展示设备曲线的霍华德。
“等他讲完。”
“为什么?”
“让所有人先听清楚,他们准备怎样使用这套系统。”
霍华德此时正介绍第三阶段的回流接入。
机械灌注泵会在吻合完成前逐步提高压力,帮助移植器官快速建立稳定灌注。
按照他的说法,压力上升过程会被分成十二个小阶梯,每一步都由传感器自动校正。
这套设计能够避免瞬间冲击,也能减少吻合口渗漏。
会场里再次响起掌声。
霍华德转身面对众人,语气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我们已经把能够预见的变量全部纳入系统。”
“这不是一套依赖术者临场发挥的传统方案。”
“它是一套可以重复执行的精密流程。”
主持人随后看向中国代表团,“陆医生,你们是否有补充意见?”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到陆晨身上。
有几名年轻医生露出好奇,也有几名资深专家神色平淡,显然不认为中国代表团还能提出新的内容。
陆晨合上手中的资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
从他站起来到拿起话筒,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有一个问题。”
霍华德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他继续。
“你们在建立机械灌注回流通道时,是否确认过肠系膜上静脉残端的内壁状态?”
霍华德回答得很快,“完整影像已经公开,残端没有明确阻塞。”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明确阻塞。”
陆晨调出原始序列,把一块只有几毫米宽的区域投到大屏幕上。
“我问的是,这里有没有附壁血栓。”
会场里的声音停了下来。
霍华德盯着那块影像,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未被影像学报告确认的阴影?”
“不是阴影,是残端内壁的固定低密度结构。”陆晨说道。
“它在四期影像中位置一致,形态连续,且没有血流填充。”
“如果你们在这里建立回流通道,高压灌注会把它推入移植器官的微循环。”
“到那时,主干血管即使通畅,器官也会在吻合完成前进入不可逆缺血。”
陆晨说得很快,却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从他指出位置到说完最后一个风险,只用了两分钟。
会场一片死寂,连翻页的声音都消失了。
大屏幕上,那处细小的低密度区被放大到所有人都能看清。
德国团队的影像专家率先站起,要求重新查看原始层面。
日本代表团的佐藤圭介已经把自己的电脑接入会议系统。
法国教授盯着血流方向图,脸色比刚才严肃许多。
霍华德仍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却已经完全消失。
“陆医生。”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在用一个年轻人的想象力,对抗全球顶级影像学数据。”
“我是在指出数据里没有被解释的部分。”陆晨回答。
霍华德冷笑,“没有显影,就不能称为血栓。”
“没有显影,只能说明它没有被当前序列清楚显示。”
陆晨看向投影屏,“不能说明它不存在。”
一名德国影像专家立即问道:“你凭什么判断这是血栓,而不是局部纤维化或残端折叠?”
“因为它的边界与血流方向不一致。”
“如果是纤维化,延迟期会出现周边强化。”
“如果是折叠,血管外壁牵拉不会固定在同一截面。”
“而且残端近端的流速下降,正好符合部分附壁阻塞后的血流改变。”
陆晨把四期图像再次切换,随后调出患者近两天的监测数据。
“患者今天腹胀加重,乳酸上升,肠道灌注下降。”
“这不是单纯的终末期衰竭波动,而是回流阻力正在增加。”
霍华德抬手打断,“这些数据无法证明血栓已经松动。”
“我没有说它现在已经松动。”
陆晨看向他,“我说的是,一旦按照你们的方案启动高压灌注,它会松动。”
主持人急忙询问影像中心能否立即补做检查。
影像科负责人表示可以追加高分辨率血管成像,但患者状态不稳定,需要先进行风险评估。
霍华德团队当场拒绝修改方案,认为这是没有证实的推测。
“如果每一个代表都可以凭借一处模糊影像叫停流程,患者永远无法接受治疗。”霍华德说道。
陆晨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每一个方案都把没有确认的风险当成不存在,患者接受的就不是治疗。”
这句话落下,会场彻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