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住院第三天，陈晓雨来了。
她没有进病房。
她站在黄区走廊的拐角处，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向陈修所在的病房。
那天她穿着浅色外套，脸上有淡淡疲惫，手里提着一个透明袋子。
袋子里是换洗衣服，还有一双软底拖鞋。
她站了很久。
护士从她身边经过了几次，她都没有动。
沈小柠给陈修换完液出来，正好看见她。
陈晓雨像是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沈小柠走过去。
“你要进去看看他吗。”
陈晓雨看着病房门。
里面的陈修正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他睡了吗。”
沈小柠摇头。
“醒着。”
陈晓雨的手慢慢攥紧袋子提手。
她像是要往前走，脚尖都转了过去。
可最后，她还是把袋子递给沈小柠。
“这是他的衣服。”
沈小柠接过袋子。
“你可以自己给他。”
陈晓雨沉默了很久。
“不了。”
她转身离开。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又停了一下。
可她没有回头。
沈小柠站在原地，心里堵得厉害。
她把东西送进病房时，陈修转头看了过来。
“她来了？”
沈小柠怔了一下。
陈修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笑得很轻。
“我听见她走路声音了。”
沈小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陈修点了下头。
“知道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进来。
也没有问她有没有说别的。
他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回窗外，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木头，沉默又潮湿。
沈小柠轻声说。
“陈叔，她给您送了衣服，还有拖鞋。”
陈修嗯了一声。
“麻烦你们了。”
沈小柠把袋子放进柜子里。
她想安慰几句，却发现所有安慰在这种沉默面前都太轻。
……
下午，急诊科密接筛查结果陆续出来。
每出一批，护士站附近就安静一阵。
大家嘴上不说，其实都在等。
小陈第一轮检测阴性。
同班人员阴性。
沈小柠阴性。
孟燕阴性。
王雨晴阴性。
全部结果出来时，赵明直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孟燕看了他一眼。
“你平时呼吸倒是挺费氧。”
赵明立刻坐直。
“孟姐，今天这种好日子，能不能先不攻击我。”
吴凡拿着报告单，终于笑了一下。
“小陈是普通上呼吸道感染。”
孙吉也松了口气。
“吓死人了。”
陆晨把最后一份结果归档。
“不能因为阴性就松流程，她先休息，复测正常再返岗。”
孟燕点头。
“我已经安排了。”
小陈知道结果后，隔着隔离观察室的玻璃哭了。
王雨晴去给她送水，回来时眼睛也红了一圈。
“她一直说对不起大家。”
陆晨把记录夹合上。
“她没有对不起谁，按流程发现问题，就是对所有人负责。”
这句话很快被孟燕转告给小陈。
小陈哭得更厉害了。
可急诊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至少今天，他们守住了。
……
可贺明伟没有松口。
小陈低烧的消息，也传到了市卫生局。
下午，院办又接到电话。
贺明伟以医院内部传播风险为理由，要求中心医院重新评估急诊红区接诊范围。
话说得很委婉。
意思却很清楚。
少接疑似，少担风险，少出问题。
曾大洋听完汇报，把文件放在桌上，脸色极冷。
“缩减红区接诊范围，那危重患者去哪儿。”
院办主任低声说道。
“贺局那边的意思是，把部分疑似患者尽量分流到定点医院，减少中心医院内部风险。”
顾长风抬眼。
“定点医院床位已经开始紧张，中心医院是全市急危重症核心节点，红区一缩，前端就会堵死。”
院感科负责人也在旁边，语气谨慎。
“从院感角度看，减少暴露当然有好处，但如果分流不动，患者滞留在院外，风险更大。”
曾大洋看向孙国帆。
孙国帆沉默片刻。
“急诊科继续按现有流程运行，每天提交院感风险评估和防护物资消耗报告。”
院办主任犹豫。
“市里那边……”
孙国帆看向他。
“如实回复。”
顾长风补了一句。
“内部风险靠流程控制，不靠缩减救治能力。”
曾大洋点头。
“这句话写进回复里。”
院办主任不敢再多说，只能低头记录。
这一次，贺明伟借内部传播风险施压，也没能压住急诊红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
傍晚，陈修的状态好了些。
他可以靠着床头喝一点温粥，说话也比前几天有力。
陆晨查房时，他主动叫住了陆晨。
“陆医生，能不能麻烦护士帮我带个东西。”
陆晨停下脚步。
“什么东西。”
陈修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是医院小卖部买的白色信封。
上面写着陈晓雨的名字。
字不漂亮，却写得很认真。
“给我女儿。”
沈小柠正好在旁边，轻声问。
“陈叔，您写了什么呀。”
陈修低头看着信封，摇了摇头。
“她不一定会看。”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没有哭，也没有叹气。
可沈小柠听得心里一酸。
陆晨看着那封信。
“你想让她什么时候拿到。”
陈修想了想。
“她要是再来，就给她，她不来，就算了。”
沈小柠忍不住说。
“她今天来过，还给您送了衣服。”
陈修点头。
“我知道。”
他把信封递给沈小柠，又像怕给她添麻烦，很快补了一句。
“不方便也没事。”
沈小柠接过来，小心放进护士站专门的小抽屉里。
“方便，我会帮您留着。”
陈修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谢。”
陆晨没有问信的内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病历之外的隐私。
有些伤口不在胃里，也不在肺上，却一样会让人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