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首例疑似患者的复核结果终于传回。
高度一致。
病原体初步确认，与华南通报中的高致病性变异病毒同源。
急诊科所有人听到这个结果时，都没有太多惊讶。
真正压下来的，是某种落地后的沉重。
怀疑变成确认。
风暴从预警变成现实。
【红色预警维持中】
【当前事件类型：高致病性变异病毒输入风险】
【本院已接收首例确诊相关疑似病例】
【传播风险：高】
【建议：持续强化分诊隔离，关注医护暴露，优先追踪高接触职业人群】
【特别提示：接触链扩散速度可能超过常规排查速度】
陆晨看着系统提示，眼神没有波动。
他已经没有时间浪费在震惊上。
李森站在身侧。
“压力要来了。”
陆晨点头。
“急诊科先稳住入口。”
李森看向他。
“你还能撑吗。”
陆晨沉默一瞬。
“能。”
李森皱眉。
“别跟我硬撑。”
陆晨看向隔离通道。
“主任，我不是硬撑，现在还没到能倒的时候。”
李森骂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小子说话真难听。”
陆晨竟然笑了一下。
“但挺实用。”
李森看着他，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吃饭，十分钟也行。”
……
沈小柠把饭盒拿来的时候，陆晨刚走到值班室门口。
她像是早就算准了时间。
“今天是粥，还有一点蒸蛋，别挑。”
陆晨接过饭盒。
“我什么时候挑过。”
沈小柠看着他。
“你不挑，你只是经常忘记吃。”
陆晨没法反驳。
沈小柠把筷子递给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知道现在很忙，可你也要把自己算进流程里。”
陆晨抬头看她。
沈小柠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红，却还是没有躲。
“你以前说过，流程不能漏项。”
陆晨笑了。
“现在用我的话管我。”
沈小柠认真点头。
“对。”
陆晨打开饭盒。
“那我服从流程。”
沈小柠眼睛弯了一下。
这一刻，窗外天色阴沉，急诊楼里警铃和电话声随时会响。
可值班室这一小块地方，竟然有了一点难得的暖。
……
饭还没吃完，黄区呼叫又来了。
陈修想坐起来，结果眼前一黑，差点从床边滑下去。
陆晨赶过去时，陈修正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很抱歉的表情。
“不好意思，医生，我就是想去卫生间。”
王雨晴在旁边又急又气。
“您现在还不能自己下床，刚刚血压才稳一点。”
陈修低声道歉。
“我以为好多了。”
陆晨看了他一眼。
“以为这两个字，在医院里经常惹麻烦。”
陈修怔了怔，然后轻轻笑了。
“那我以后少以为。”
陆晨检查完，没有发现新的大问题。
他让护士把床栏拉好，又把呼叫铃放到陈修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要做什么，先按铃。”
陈修点头。
“我怕麻烦你们。”
陆晨停下动作。
“你按铃，护士过来扶你，不算麻烦。”
陈修看着他。
陆晨继续说。
“你不按铃，摔倒，出血，休克，那才麻烦。”
陈修被他说得一愣，最后苦笑。
“医生，你说话还挺会抓重点。”
王雨晴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陆医生抓重点一直很厉害。”
陈修看向陆晨的眼神多了点认真。
“那我记住了。”
……
夜色再次压下来。
急诊楼外的风明显更冷。
发热门诊那边又接了几名高热患者，不过暂时没有出现首例患者那种快速低氧趋势。
这让所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这种松气，谁也不敢太用力。
陈修的病情在夜里稳定下来。
他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陆晨查房时，看见他正拿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
锁屏上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女孩大概六七岁，穿着粉色小裙子，抱着一个旧兔子玩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种笑很干净。
也很远。
陈修见陆晨看见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机按灭。
陆晨没有多看，只是问。
“你女儿小时候？”
陈修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嗯。”
陆晨坐到床边，翻开病程记录。
“她现在多大。”
陈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监护仪的几次滴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最后，他才低声说。
“二十八了，比你还大一些。”
陆晨没有催。
陈修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像是隔着很多年，看见了一个早就跑远的小姑娘。
又过了很久，他声音哑了一些。
“小时候挺爱笑的。”
陈修说完这句话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风声很轻，黄区走廊的灯也不刺眼，可那张旧照片上的笑容，却像把人一下拽回了很多年前。
陆晨没有追问。
很多病，不在化验单上，也不在影像片里，可拖久了，一样会让人喘不过气。
陈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眼底有些发散。
“那时候她胆子小，晚上打雷，就抱着枕头跑到我房间门口，也不敲门，就站着。”
沈小柠刚好进来换液，动作不自觉慢了一些。
陈修听见脚步声，像是怕自己失态，赶紧按灭了屏幕。
“没事，陈叔，您现在要少熬夜，情绪也别太起伏。”
沈小柠把输液速度调好，声音放得很轻。
陈修点了点头，嘴角想往上抬，却没能笑出来。
“我知道，我现在最不该想这些。”
陆晨看了眼监护仪。
“不是不该想，是别在身体还没稳的时候一直想。”
陈修怔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句话安慰到，又像是被这句话戳到。
“陆医生，你说人跟人之间，是不是也跟病一样，拖得太久，就不好治了。”
陆晨把病历夹合上。
“有些病能治，有些关系只能先止血。”
陈修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先止血也好。”
陆晨没有再多说。
他走出病房时，陈修又打开了手机。
那个穿着小裙子的小女孩还在照片里笑，病床旁边那张椅子，却始终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