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城市中心医院门诊楼比平时更拥挤。
陆晨坐在专家诊室里,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检查资料。
昨天系统最后那条提示,还停在他脑海里。
【下一阶段预告:更高级别医疗事件线触发条件生成中】
陆晨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普通奖励提示。
系统很少用这种语气。
这意味着接下来要来的,不会只是单纯一台手术。
可急诊科从来不给人太多预热时间。
门诊系统叫号响起。
沈小柠坐在一旁,负责整理病历和检查单。
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下一位,王德贵。”
诊室门被推开。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被轮椅推进来。
老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腹部却有不正常的胀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毛。
推轮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叫王强。
他身上穿着体面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进门后眼睛几乎没离开屏幕。
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叫王丽。
她拎着一个名牌包,坐下时还在刷短视频,手机里隐约传出刺耳的音乐声。
沈小柠皱了皱眉。
她轻声提醒。
“这里是诊室,请把声音关一下。”
王丽不太耐烦地按掉声音。
“知道了。”
陆晨看向老人。
“哪里不舒服。”
王德贵抬起头,声音很轻。
“肚子疼,晚上疼得睡不着。”
他说话时,手下意识按住右上腹。
那动作很慢,像连抬手都费力。
陆晨看向王强。
“检查报告。”
王强这才把手机放低一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单子。
单子没有按时间排。
影像报告和缴费单混在一起。
几张片子被折过,边角都卷了起来。
沈小柠接过时,眼底明显闪过一点心疼。
她见过很多家属带资料。
有的人恨不得把每一次抽血结果都按日期贴好。
而王德贵的检查袋,像是被人随手从抽屉里抓出来。
陆晨翻了几页。
肝癌晚期。
多发肝内病灶。
门静脉癌栓可能。
腹水。
白蛋白低。
疼痛评分没有规范记录。
最近一次增强影像,还是一周前在外院做的。
陆晨抬头。
“老人之前做过什么治疗。”
王强愣了一下。
“治疗?”
他看向王丽。
“你记得吗。”
王丽头也没抬。
“不就是吃药吗。”
陆晨看着他们。
“什么药,吃了多久,效果怎么样。”
王强皱起眉。
“医生,这些我们哪记得住。”
王丽也有些不耐烦。
“报告不都在这里吗,你看报告就行了。”
沈小柠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陆晨没有发火。
他把资料重新排开,按时间线一点点往前推。
“老人有没有做过介入,靶向,免疫治疗。”
王强回答得很快。
“没有。”
陆晨抬头。
“为什么没有做。”
王强终于把手机锁屏,语气理所当然。
“都晚期了,还折腾什么。”
王丽接过话。
“医生,我们今天主要就是想开点止痛药。”
她把包放到腿上,语速很快。
“他晚上疼得喊,我们也睡不好。”
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冷了些。
沈小柠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德贵低着头,像没听见。
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陆晨的目光从老人手上扫过,眼底温度低了几分。
“疼痛控制当然要做,但不只是开止痛药。”
王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医生,我们也不是不管他,就是这病都这样了,别再搞那些没意义的检查了。”
陆晨看向他。
“你知道他现在还有介入治疗延缓病情的机会吗。”
王强一愣。
王丽也终于抬头。
“还能治?”
陆晨把影像报告转过去。
“不能根治,但可以评估介入栓塞,减轻肿瘤负荷,控制出血风险,也能延长一段有质量的生存时间。”
王德贵抬起头。
他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王强皱眉。
“要花很多钱吧。”
陆晨看着他。
“具体费用要根据方案评估,医保也能覆盖一部分。”
王丽立刻说。
“那还是很贵。”
王强接得更快。
“医生,我说实话,他这个年纪,这个病,再花钱折腾真没什么意义。”
陆晨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
“有没有意义,至少要让患者本人知道选择。”
王强脸色不太好看。
“他能懂什么。”
这句话落下,王德贵的肩膀轻轻塌了下去。
陆晨的笔停住。
沈小柠抬头,眼睛里已经有压不住的怒意。
王丽像是没察觉到气氛变化。
“医生,我们家也不是有矿,孩子房贷车贷都要钱。”
她看了老人一眼。
“他自己也说过不想拖累我们。”
王德贵嘴唇动了一下。
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晨看向老人。
“王德贵,你本人想不想进一步评估治疗。”
王强立刻皱眉。
“医生,你问他这个干什么。”
陆晨没有理他。
他看着王德贵。
“我问的是患者本人。”
王德贵慢慢抬头。
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女儿。
最后,他低声说。
“我怕给他们添麻烦。”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老人早就把自己从家里挪到了最不重要的位置。
陆晨心口微沉。
他见过太多病。
也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不是被疾病先压垮的。
是被最亲的人一句句不值得压垮的。
陆晨语气放缓。
“疼痛需要控制,病情也可以进一步评估。”
王德贵没有立刻回答。
王强却已经站起来。
“医生,你就开止痛药吧。”
王丽也把手机拿起来。
“对,今天别折腾了,我们还要回去接孩子。”
陆晨看了他们几秒。
“我建议住院评估介入可能,并完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和门静脉情况。”
王强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们不住。”
陆晨点头。
“那我会把建议写进病历。”
王丽有点不高兴。
“你写归写,我们不做。”
沈小柠忍不住开口。
“你们至少应该让老人自己听明白。”
王丽立刻看她。
“你谁啊。”
陆晨抬眼。
“她是我的护士。”
诊室里的温度更冷了。
王丽还想说什么,王强拉了她一下。
他看出来了,这个医生不好糊弄。
陆晨写完病历。
止痛方案开了。
评估建议也写了。
他把单子递过去。
“如果老人腹痛突然加重,呕血,黑便,意识不清,立刻拨120。”
王强随手接过。
“知道了。”
王丽推着轮椅要走。
王德贵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
有窘迫。
也有一种长期被忽视后形成的沉默。
陆晨没有说更多,只看向沈小柠。
“留存患者本人和家属联系方式。”
王强皱眉。
“留这个干什么。”
陆晨看着他。
“随访。”
王强嘟囔了一句麻烦。
可还是把电话留了。
他们离开诊室时,门外候诊区正好站起另一组人。
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扶着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女人身旁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
两人都穿得很朴素。
可手里的资料袋整理得极其规整。
王丽推着王德贵从他们身边经过。
两组人擦肩而过。
王强还在低头刷手机。
王丽催着轮椅快一点。
中年妇人则被姐弟俩一左一右扶着,走得很慢。
没有一句话。
却像两幅完全不同的人间图景,在候诊区门口无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