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比任何骂声都重。
他在网上被骂过很多难听话。
可陆晨这句，像直接把他从病人这个身份里拎出来，让他面对自己这个人。
秦德荣压住心头震动，声音放低。
“陆医生，我理解你生气，但浩然现在确实有问题。”
陆晨点头。
“所以我没有让他离开医院。”
他把资料递回去。
“心内科，急诊，胸痛中心，都会按制度给他看。”
秦德荣急声道。
“可我们已经跑了很多地方，都没查出来。”
陆晨没有说话。
秦德荣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别人查不出来，不等于陆晨就必须接。
秦浩然胸口起伏。
“行，你不看是吧，我还不稀罕。”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胸口忽然一紧。
他动作僵了一下。
秦德荣立刻起身。
“浩然？”
秦浩然扶住门框，额角冒出冷汗。
可这次痛感很快过去。
他咬牙转头，看向陆晨。
陆晨已经站起身。
“如果你现在发作加重，去急诊抢救区。”
秦浩然看着他。
“你不救？”
陆晨平静地回答。
“急诊会救。”
秦浩然脸色白了一下。
不是不舒服的白。
是被这句话刺到的白。
急诊会救。
但不一定是陆晨救。
这比直接赶他走更难受。
秦德荣扶住儿子，压低声音。
“先走。”
秦浩然甩开他的手。
“我自己能走。”
……
门打开。
外面等候区的人都看向他。
秦浩然戴上口罩，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扎在脸上。
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诊室里，沈小柠沉默了片刻。
“陆医生。”
陆晨低头整理下一份病历。
“叫下一位。”
沈小柠看着他。
“你刚才真的不接吗？”
陆晨抬头。
“他不是急危重状态。”
沈小柠点点头。
她明白了。
陆晨不是放弃急救原则。
如果秦浩然倒在红区，他依然会救。
可今天这不是抢救。
这是秦浩然带着过去的傲慢，想让陆晨替他解决一个所有专家都看不出的疑难问题。
陆晨拒绝的，不是生命。
是这个人理所当然伸过来的手。
消息传出去得很快。
门诊大厅里有人认出了秦浩然。
也有人看见他从陆晨诊室出来时脸色铁青。
不到一个小时，本地论坛就出现帖子。
【跑车男疑似求诊陆医生，被拒了】
下面立刻炸开。
【真的假的，爽到了】
【陆医生拒得好】
【他挡救护车的时候不是很横吗】
【医生也不是机器人，凭什么要求人家没脾气】
【如果急救肯定会救，但专家门诊拒绝我支持】
【跑车男现在知道求人了】
很快，短视频平台也开始发酵。
有人把之前秦浩然挡救护车的视频重新剪出来。
前半段是他跑车横路，后半段是五名学生获救的新闻。
对比效果极其强烈。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
【当初他说死人跟他有什么关系，现在轮到他求医生】
【这叫现世报吗】
【别侮辱现世报，这叫补课】
【陆医生这波拒绝，正常人都能理解】
秦氏餐饮公关部又炸了。
秦德荣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公关负责人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热度压不下去？”
公关负责人满头汗。
“秦总，现在压热搜反而会被骂得更凶。”
秦德荣冷声问。
“那你们建议怎么办？”
公关负责人小心开口。
“公开道歉。”
秦浩然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我不道歉。”
秦德荣看向他。
“你还觉得自己有得选？”
秦浩然咬牙。
“我去医院是看病，不是给他们表演下跪。”
秦德荣站起身。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拿起桌上的检查资料，重重摔到茶几上。
“省城，广福，上海，北京，全都说你没事。”
秦浩然嘴唇一抖。
秦德荣声音压低。
“但你自己知道，你有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浩然的手慢慢按住胸口。
秦德荣看着他。
“如果陆晨真是唯一可能看出问题的人，你觉得你那点面子值多少钱？”
秦浩然低头不说话。
他不想承认。
可他害怕。
这几天每一次胸痛，都像在提醒他，你不是无敌的。
你会倒。
也会求救。
秦德荣坐回椅子上，脸色疲惫。
“道歉不是为了公关。”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本来就欠那些孩子。”
秦浩然猛地抬头。
秦德荣继续说。
“那天救护车上不是空车，是一个颈动脉差点断掉的孩子。”
秦浩然眼神一颤。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新闻里写得很清楚。
可他一直不让自己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他就会意识到，自己那天拦住的不是车。
是那个孩子的命。
秦德荣把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学校事件后几个孩子的恢复情况。”
秦浩然没有动。
秦德荣声音沉下来。
“看。”
秦浩然咬了咬牙，还是拿起来。
乐乐，颈部锐器伤，颈外动脉分支损伤。
另一名男孩，胸腹联合伤，膈肌破裂，肝脏裂伤。
另外几名孩子，四肢深切伤，肌腱血管损伤风险。
这些冰冷的医学描述，落在纸上时没有血。
可秦浩然看着，却觉得胸口又开始闷。
他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
死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句话像回音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响。
当天晚上，秦浩然第一次没有去夜店，也没有健身。
他坐在房间里，看完了学校伤人事件的完整新闻。
看到乐乐妈妈在手术室外哭到站不稳时，他下意识关掉视频。
可没过多久，他又打开。
他第一次完整看完了。
视频里，陆晨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袖口全是血。
另一个视频里，五名孩子家长送锦旗。
还有一个采访里，陆晨说，怕孩子撑不到手术台，所以只能快一点。
秦浩然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忽然很想抽烟。
可手拿起烟盒时，胸口又轻轻刺了一下。
他把烟盒扔回桌上。
第二天，秦氏餐饮集团发布了道歉声明。
这一次，不是公关模板。
视频里，秦浩然坐在镜头前。
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摆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脸色苍白，眼底发青。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是秦浩然。”
评论区瞬间刷屏。
【来了来了】
【终于出来了】
【别念稿】
【看他怎么说】
秦浩然看着镜头，喉结动了动。
“两周前，我驾驶车辆阻碍了正在执行任务的救护车。”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我当时说了非常冷漠，也非常错误的话。”
弹幕密密麻麻飘过。
【知道错误就好】
【是冷漠吗，那叫没人性】
【继续说】
秦浩然脸色更白。
“后来我才知道，车上要去救的是城东实验小学受伤的孩子。”
他的眼神短暂偏开，又强迫自己看回镜头。
“我向受伤学生和家长道歉，向参与急救的医护人员道歉，向因为我的行为受到伤害和愤怒的所有人道歉。”
他低下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