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眼神微沉。
这个病人,比资料上显示的更危险。
他开口很快。
“肌钙蛋白,BNP,嗜酸性粒细胞绝对值,ANCA谱,IgE,心脏超声,腹部血管超声,全都加急。”
沈小柠立刻复述医嘱。
“已记录。”
陆晨看向赵明。
“除颤仪旁备,监护不要离人。”
赵明点头。
“明白。”
家属听见除颤,脸一下白了。
“医生,他会不会突然没了?”
陆晨看向她。
“现在确实有这个风险。”
家属嘴唇抖了一下。
陆晨继续说。
“但风险不是坏消息,知道风险在哪里,就能提前守住。”
这句话让家属勉强稳了一点。
她抱着资料,声音发哽。
“我们跑了好多地方,有的说肺炎,有的说哮喘,有的说神经问题,后来又说可能心脏也有事。”
陆晨低头看着监护。
“这些都不是单独发生的。”
家属愣住。
陆晨没有用复杂术语吓她。
“他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自己的小血管,所以肺,神经,心脏,肠道都可能出问题。”
家属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能治吗?”
陆晨看着患者越来越急的呼吸。
“能治,但不能再等。”
风湿免疫科主任赶到时,红区的资料已经摆在桌上。
心内科何文斌也来了。
呼吸科和消化科的人随后到位。
小会议室里,一场临时多学科会诊迅速开始。
马丁坐在后排,负责记录时间轴。
朱莉安整理各项检查指标。
卢卡斯负责影像资料投屏。
这一次,欧洲团队不是旁观热闹。
他们真切参与到了资料整理和流程记录里。
风湿免疫科主任看完资料,神色凝重。
“EGPA可能性很大,但现在还差ANCA和部分免疫结果。”
何文斌看着心肌酶趋势。
“心脏已经受累,再拖下去很危险。”
消化科医生指着腹部情况。
“腹痛不是很典型,但如果是血管炎引起肠道灌注问题,早期影像可能不明显。”
呼吸科主任看向陆晨。
“肺部游走阴影确实符合,但外院一直按感染治,可能把部分表现压乱了。”
几名医生说完,目光不自觉都落在陆晨身上。
陆晨没有急着表现。
他只是把病人的时间轴往回拉。
“最早不是发热,是喘憋。”
他指向最前面的病历。
“患者有多年哮喘样症状,但后来出现肺部游走阴影,嗜酸性粒细胞升高。”
他又切到下一页。
“随后腹痛,肢体麻木,心肌酶升高。”
陆晨看向众人。
“这不是感染扩散,而是血管炎在换部位表现。”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把所有散开的科室线索,重新压回一条主线上。
马丁低头记录,心里却不平静。
又是这样。
陆晨从来不是单纯报一个诊断。
他会把病程重新排序。
然后告诉所有人,哪一个才是主线,哪一个只是表现。
风湿免疫科主任缓缓点头。
“可以按EGPA危重型先启动治疗。”
何文斌看向李森。
“心内这边建议严密监护,随时防恶性心律失常。”
李森看向陆晨。
“你来定急诊阶段方案。”
陆晨没有推辞。
“先按危重血管炎处理,风湿免疫科启动激素冲击方案评估,心内守心律,消化科盯腹痛变化,呼吸科评估肺部受累。”
他停顿了一下。
“同时,不能因为疑似免疫病就忽略感染筛查。”
风湿免疫科主任立刻点头。
“对,免疫抑制前必须守住感染风险。”
会诊方案很快敲定。
外院随车医生站在门口,听得有些发怔。
他们不是没请过会诊。
可像江城中心医院这样,在急诊科直接把多专科拉到一条线上,速度太快了。
更关键的是,所有讨论都围着陆晨提出的主线展开。
那种感觉,不像普通会诊。
像一台已经开始运转的机器。
陆晨就是中间那个最稳定的轴。
治疗启动后,周姓患者的情况没有立刻好转。
反而在当晚出现一次心律波动。
监护仪报警时,红区所有人瞬间动了。
赵明第一个冲到床旁。
“心律不稳!”
沈小柠已经推来抢救车。
何文斌快步进来,脸色凝重。
陆晨站到患者身侧,看了一眼监护。
“准备药物复律,除颤仪继续旁备。”
患者呼吸急促,眼神惊恐。
“医生,我心口难受。”
陆晨俯身看着他。
“别乱动,看着我呼吸。”
患者的妻子在旁边哭得站不稳。
王雨晴赶紧把她扶到一边。
“家属先让开,医生在处理。”
马丁站在记录位,手心都出了汗。
他以前看过很多危重病例。
可这种病人前一刻还在说话,后一刻监护突然报警的场面,依旧让人心跳加快。
陆晨却稳得像一块压在红区里的铁。
他一边判断心律,一边调整用药顺序。
“血压。”
沈小柠立刻回答。
“还撑得住,但在往下走。”
陆晨语气不变。
“先用药,准备电复律,但不急着打。”
何文斌看了一眼,点头。
“我同意。”
几分钟后,患者心律逐渐拉回。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患者妻子捂着嘴哭。
陆晨没有安慰太多。
他看向何文斌。
“这说明心肌受累比想的更重。”
何文斌神色沉重。
“今晚不能离监护。”
陆晨点头。
“红区留观,暂不转科。”
这句话让家属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病人被推来推去。
只要陆晨说留在红区,她就像抓住了一根绳子。
……
后半夜,患者的情况终于慢慢稳住。
天快亮时,复查指标显示炎症活动开始被压住。
虽然离脱险还早,但最凶险的心律波动没有再出现。
外院随车医生一直没有走。
他看完整个过程,眼睛里全是震动。
早上交班时,他走到陆晨面前,语气非常诚恳。
“陆医生,这个病人如果留在我们那边,可能撑不到今天。”
陆晨正在写病历。
“你们转得及时。”
随车医生苦笑。
“及时是因为你们敢接,也知道怎么接。”
他说完,认真鞠了一下。
“谢谢。”
陆晨抬头。
“病人还没脱险,后面治疗继续跟上。”
随车医生点头。
“一定。”
马丁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整理出来的流程时间轴。
从外院资料送达。
到急诊预判风险。
再到转运要求。
再到红区接收,多科会诊,危机处理。
这整条链条,本来应该是一个成熟系统。
可现在,它靠的是陆晨和李森临时撑起来。
马丁终于完全明白,陆晨为什么想建固定通道。
这不是为了扩大名声。
是为了让下一名病人少走一点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