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接过病历，快速翻看。
风湿免疫，神经内科，疼痛科，骨科，消化内科，甚至肿瘤筛查都有。
检查很全。
异常很少。
沈小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会不会是躯体化障碍？”
陆晨没有立刻下结论。
“先看人。”
绿区诊室里，张丽华坐在椅子上，穿着宽松外套，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手里抓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满各种检查单。
陆晨进去时，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又很快扫过诊室摄像头和门口护士站方向。
这个动作很轻。
但陆晨看见了。
“哪里最疼？”
张丽华皱着眉。
“全身都疼，说不清楚，反正这里疼完那里疼，有时候像针扎，有时候像火烧。”
陆晨继续问诱因，持续时间，缓解因素，睡眠情况和情绪变化。
张丽华回答得很熟练。
熟练到不像一个普通病人，更像提前背过很多标准答案。
陆晨视野里的系统面板很快给出反馈。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当前未见明确器质性急危重病灶】
【躯体化障碍可能性极高】
【危险等级：低】
【建议：完成必要排查，排除急危重症后建议身心医学科联合评估】
陆晨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认真查体。
肌力正常。
反射正常。
压痛点变化不稳定。
疼痛描述和神经解剖走行不吻合。
这些都符合躯体化障碍的方向。
但陆晨真正注意到的，不只是病。
张丽华查体时，视线总会不自觉往外飘。
护士站的排班白板，急诊设备的位置，药房方向的指示牌，她都看得很细。
陆晨收回听诊器。
“目前没有急危重症表现，我给你做必要的补充检查。”
张丽华立刻问道：“你们急诊一般都会做这些检查吗，夜班也一样吗？”
沈小柠写记录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陆晨看着她。
“检查根据病情决定，不根据班次决定。”
张丽华笑了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设备看着挺新，都是医院统一采购吗，药房供应商是不是固定的？”
陆晨的目光平静下来。
“这些问题和你的疼痛无关。”
张丽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就是好奇。”
陆晨没有拆穿她，只让护士带她去抽血。
张丽华离开后，沈小柠立刻看向陆晨。
“她不对劲。”
陆晨点头。
“普通患者不会这么关心排班和供应商。”
林小雨也凑了过来。
“她来的时间也怪，卡在交接前后，绿区最乱的时候。”
陆晨看向门口。
“还有鞋底。”
沈小柠一怔。
“鞋底？”
陆晨说道：“她说长期疼痛半年，但鞋底磨损很均匀，走路没有避痛习惯。”
林小雨眼睛一点点睁大。
“所以她可能不是来看病的？”
陆晨没有直接下结论。
“孟姐，留意她，不用打草惊蛇。”
孟燕点头。
“知道。”
……
当天下午，李森把手机递给陆晨。
屏幕上是一家医疗自媒体刚发的预告。
【暗访江城急诊】
【网红医生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过度检查，过度包装，还是一场被流量捧出来的神话】
赵明看完，冷笑了一声。
吴凡皱眉。
“冲陆晨来的？”
李森看着陆晨。
“张丽华应该不是巧合。”
陆晨把手机还回去。
“不是。”
沈小柠想起张丽华的那些问题，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一直在问流程，还看排班。”
陆晨说道：“挂号时间，问话方式，鞋底磨损，这几个细节够了。”
曾大洋很快被叫过来。
听完经过后，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刚送走国际专家，马上来暗访网红医生，闻流量的鼻子比宣传科还灵。”
李森看他。
“你这是在夸宣传科还是骂宣传科？”
曾大洋摆手。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肯定会剪。”
顾长风也收到消息，只给出一句话。
“保留证据，正常接诊，让他们先动。”
陆晨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
接下来几天，张丽华连续出现在急诊。
她每次都说疼痛换了位置，一会儿胸口，一会儿后背，一会儿肚子。
陆晨每次都按流程接诊。
该问诊问诊，该查体查体，该记录记录。
不给一句多余的话，也不给一个能被剪辑成把柄的动作。
孟燕让护士站所有人正常工作。
不围观。
不议论。
不提醒。
沈小柠则把每一次接触都记录得极细。
张丽华问过什么，停留在哪些区域，是否试图拍摄，都留了备注。
林小雨看得目瞪口呆。
“沈护士，你这病历写得像反侦察教材。”
沈小柠头都没抬。
“陆主任说过，病历不仅保护病人，也保护医护。”
赵明刚好路过。
“这句话建议刻在护士站。”
孟燕淡淡说道：“你再闲聊一句，我把你刻在抢救车清点表上。”
赵明立刻闭嘴。
……
张丽华第二次来时，故意选择中午最忙的时候。
绿区挂号处排着长队，几个发热病人和一个腹痛孩子的家属正挤在护士站前问情况。
张丽华捂着胸口，脸色装得很痛苦。
“我胸口又疼了，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安排心电图和抽血？”
孙甜甜很温和地解释。
“您先坐下，我们会按流程评估。”
张丽华却像是提前等着这句话。
“按流程是不是所有人都要查很多项目，我之前在别的医院都查过了。”
陆晨从黄区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和呼吸状态。
“胸痛需要重新评估，尤其急诊不能只看以前结果。”
张丽华立刻看向他。
“那是不是每次疼都要重新花钱检查？”
陆晨语气平稳。
“如果你的风险变化了，就需要重新判断。”
张丽华眼神微闪。
“那普通人怎么知道医生是不是过度检查？”
陆晨看着她。
“可以要求医生解释检查目的，也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投诉。”
张丽华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陆晨回答得这么完整。
沈小柠站在一旁，把这段对话记得清清楚楚。
这几天她越来越确定，张丽华不是单纯的躯体化患者。
真正长期被疼痛折磨的人，会反复追问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可张丽华更关心的，永远是流程，收费，排班和镜头能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