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所的门在季天身后合拢,将码头上的喧嚣隔绝在外。
会客室还算宽敞,一张老旧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墙角立着只半满的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
窗户半开,咸湿海风从缝隙中渗入,将桌上的纸张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治安官关上门后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意,但笑意在季天的注视下维持得有些吃力。
“勇者大人,您请坐,请坐。”
他侧身引季天走向长桌主位坐下、邀请他的队友们坐于两侧,这才朝门口的办事员使了个眼色:
“去沏茶,用柜子里最好的那罐、对,就是据说现存最古老、估计有三千年树龄的古树茶叶!”
三千年树龄?最古老?
该不会又是那位初代勇者老乡干的吧?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办事员应声离开。
治安官自己也在季天正对面的座位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背脊挺直、姿态端正。
“勇者大人,您能来白鸥港是咱们这小地方的荣幸,不知您这次来所为何事?”
“巡视。”
“哦,巡视,巡视好啊!巡视得有。”
治安官连连点头,“南境这边风景不错,海产也新鲜,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季天接过办事员递来的茶放于桌面,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好,我确实有件事想请教治安官阁下。”
“您请说,您请说。”
“最近海上出现了一批新式火炮,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普通铜炮,已经有不少海盗装备上了。我想知道,这些炮是从哪来的?”
治安官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络模样。
“额、这个,海上那些事的消息传得慢,我也只是略有耳闻…不过听说好像是南边某个商会从矮人那边进的货,具体是哪家我还真没收到确切消息……”
众所周知,矮人们大多喜欢锻造,刻板印象摆在这里,说是从矮人那边进的货天然具有说服力。
季天安静听着,等他絮絮叨叨说完才开口:
“你在说谎。”
“噗——咳咳!”
莉莉丝忍不住笑出声。
师傅这不是在逗傻子玩吗?
但想着想着,笑容又僵住。
补兑!他之前好像也这么逗我来着。
治安官的笑容同样凝固在脸上。
知道我在说谎你还听这么久?莫不是在刻意消遣洒家?
“我……”
“你在治安所待了多久?”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一座港口城市的治安官,跟我说‘只是略有耳闻’?海盗用新式火炮劫了多少商船,你心里没数?”
“啊这。”
不等对方再多说些什么,季天步步紧逼道:“你不知道供货商是谁,你不知道运输路线在哪,你不知道流向——那你都知道什么?”
治安官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又摆出自己也不容易的样子道:
“唉,勇者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只是个小人物,这座城表面上归王国管,可实际上谁说了算,您应该也清楚。
我要是乱说话,明天可能就不只是丢差事的问题了,我家里还有妻子和三个孩子,他们不能没有依靠。”
季天的目光瞥向奥菲莉娅,见她点头表示对方没有说谎,便继续问道:
“那我说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事后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你什么没说。”
治安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应允。
“前段时间被雷劈昏迷的威廉家二少爷与新式火炮的制造厂有关,对不对?”
治安官下意识想摇头,却见季天锐利的目光,又点点头。
季天正要接着问对方知不知道军火厂的地址,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律的敲门声。
笃、笃、笃。
治安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位身形修长、穿着考究的年轻人,面容轮廓锐利,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他朝治安官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季天一行人身上。
“勇者大人,在下马克西米利安·冯·威廉,家父听说您到了白鸥港深感荣幸,奈何身体不好无法亲自迎接,已在庄园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季天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这个年轻人。
威廉伯爵的长子、威廉家族的继承人。
治安官刚才那副如蒙大赦的表情也说明了威廉家族的消息确实灵通。
季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季天没再为难治安官,跟在马克西米利安身后走出了治安所大门。
门外停着辆深色马车,车身上甚至没有威廉家族的纹章,低调得不像一个伯爵继承人。
马克西米利安姿态摆得很低,亲自侧身替季天等人拉开车门,自己随即上了对面的座位。
马车沿着街道平稳前行,见勇者小队的众人缄默不语,马克西米利安主动挑起话题:
“家父久闻勇者大名,一直想当面拜会,此次听闻您来便立刻派我来接您。”
这完全是客套话,他这位新晋勇者从拔出圣剑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足一个月,但结合对方提到的“久闻勇者大名”倒也不假。
“令尊有心了。”
“家父还特意嘱咐,如果勇者大人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尽管问便是,他虽已不在王都,但南境的事大抵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看来他还真是个高手。
既然敢让自己直接这么问,那就说明对方已经把所有可能对家族不利的线索处理好了。
“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海上出现的那批新式火炮,威廉家知道多少?”
“勇者大人果然是来查这件事的,实不相瞒,家父听闻此事也十分关切,最近正派人暗中调查火炮来源。
我那位不成器的堂弟…确实入股了一家军火厂,但他那人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那家厂子到底在生产什么、卖给谁,他恐怕自己都不太清楚。
当然,我并不是为他开脱,只是他最近遭到刺客刺杀,至今昏迷,待他醒来后,家族自会让他承担相应的罪责。”
先表示认可,再划清责任边界,最后表示会承担责任。
这位威廉家的大少爷不去做公关可惜了。
“所以那家工厂在哪?”
马克西米利安的笑容依旧温和:
“在白鸥港以北约半日航程的卡斯特罗岛上,那处地方很隐蔽,入口藏在海岸边的岩石后面,从海面上几乎看不见。我也是最近才得知具体位置的。”
季天听完后不置可否道:
“到了庄园,我能见到你父亲吗?”
“当然,家父已经在等着了。”
马车穿过白鸥港的主街,驶入一条两旁种着高大棕榈树的林荫道,穿过铁艺大门后,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显露而出。
威廉家的庄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