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心跳声也不似睡觉时那般平稳。
季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艾琳娜轻声叹了口气。
季天偏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睁眼,只是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季天不解,“我气你什么?”
“气你……气你太木头。”
季天沉默了。
他想起艾琳娜这几天的种种表现:晚宴上主动教他跳舞,在桌下用脚碰他,替他整理领结,等他等到深夜,勾着他的袖口说“别走”,今天又特意煲汤做饭,洗完澡湿着头发上来陪他。
以往惯用的“嗯”、“好”、“知道了”之类的万能回答好像不适用了怎么办?
艾琳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从他肩上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冥想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无奈的笑意,“你是不是又在想‘嗯’、‘好’、‘知道了’?”
季天诚实点头。
艾琳娜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呀…就是块木头,不,木头还能劈开烧火,你连烧都烧不着。”
季天没有躲,任她捏着。
她捏了两下,又舍不得了,松开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算了,不逼你了。你这个人,能用拳头解决的事绝对不会动嘴,我早该习惯的。”
她说完,又把头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我还是想听你主动开口,说出一些话。”
“说什么?”
“自己慢慢想~想好了记得告诉我。”
季天用自己的超级智慧想了片刻,未能得出结论,最终决定继续修炼。
……
接下来的两个月,季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平静。
借书、陪着上课时看书、偶尔去原本的教团据点看看。
三楼的手稿他已经读了大半,从空间魔法到时间理论,从元素溯源到魔力本质。
最终得出结论,‘看来魔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艾琳娜也渐渐习惯了他的作息,知道他每天傍晚会回来,便早早准备好饭菜,有时是几道家常小菜,有时是费时费力的炖汤,手艺也越来越好。
日子久了,连学院的猫都认识了他。
那只胖橘猫从石凳上滚下来,蹭他的裤腿,翻出圆滚滚的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也偶尔蹲下来,伸手揉两下,猫便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艾琳娜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它好像很喜欢你。”
“可能因为我身上有灵气。”
“我也蹭了你好久……”
“你那不叫蹭,叫挂。”
艾琳娜瞪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不疼,季天也没躲,就当是学院生活中不得不品的一环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猫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
时间悄然流逝,学院花园里魔法选育的月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路边的梧桐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艾琳娜的魔法课业愈发繁重,时常要熬夜写作业,季天便在冥想室里多留一盏灯,等她上来。
她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有时端着两杯热茶,有时抱着一碟水果,往他身边一坐,安静地看书。
两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最后相依而眠。
谁也不觉得无聊。
午后,他偶尔会去工厂看看。
王都城南的那几间厂房,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车间里加装的通风除尘法阵效果明显,空气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呛得人咳嗽。
执事见季天来,连忙迎上来,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
“大人,上个月的产量比上上个月提高了两成,次品率降了将近一半。工人工资照您说的发了,加班费也一分没少。大家干劲很足,主动要求加班的不少。”
季天接过账册翻了翻,“夜班的人够吗?”
“够的,现在王都涌进来不少人,都是些失了地的农民,贵族老爷们的法案一推行,大批人没了生计,拖家带口来王都找活路。咱们厂子待遇好,招工的消息一放出去,第二天就排了长队。”
执事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其他工厂主也派人来打听过,想知道咱们怎么突然这么不讲规矩。后来不知怎么打听到咱们之前是教团的产业,向教会举报也没用,就没人敢吱声了。”
季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大概率是之前阴影使徒卧底时,教会为了打配合故意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可这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天黑了”?
他走出厂房,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王都的天际线。
暮色将城市的轮廓染成一片暖橘色,教堂的尖顶、学院的塔楼、工厂的烟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天空下。
“快两个月了。”
期间,季天抽了几天时间,将那五张残页中的三页分别封印在不同的地方。
一张埋在东境荒山深处,以五行阵法镇压,外设幻术屏障,凡人靠近即迷路。
一张沉入西境大湖湖心,以寒冰符文封存,湖底暗流与天然磁场将它的气息彻底掩盖。
最后一张藏在了王都地下的旧排水隧道里,那是几百年前废弃的工程,地图上没有标记,连王都治安所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每一处封印都设了多重禁制,就算有人误打误撞找到,也无法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取走。
季天将封印的位置记在神识深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某天傍晚,狂风忽起,王都西郊天际骤暗,铅云如铅块压顶,吞噬了最后一缕残阳。
狂风裹挟沙石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幽绿色的闪电无声撕裂天幕,将大地映得惨白。
季天盘膝坐在冥想室,忽然睁开眼。
神识中,一道隐晦的、冰冷的、带着浓烈恶意的气息,自王都西郊外悄然升起。
诅咒。
他嘴角翘起。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