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瞻回到成都的第三日,刘封带他入宫面圣。
皇宫还是那座皇宫,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可走在宫道上的诸葛瞻,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宫中换了新面孔,那些黄皓的党羽已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蒋琬、费祎举荐的新人。可这些人看刘封的眼神,让诸葛瞻心里很不舒服。
有人敬畏,有人讨好,有人试探,有人躲闪。
唯独没有人敢直视。
刘封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甲胄已经换成了朝服,但左颊那道浅疤依然醒目。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将军到!诸葛将军到!”内侍高声唱名。
大殿之上,刘禅正襟危坐。
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看起来威严十足。但诸葛瞻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的疲惫和不安——眼圈发黑,面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臣刘封参见陛下。”
“臣诸葛瞻参见陛下。”
两人躬身行礼。
刘禅连忙抬手:“两位将军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两张胡凳,刘封和诸葛瞻坐下。
大殿上还有其他大臣,蒋琬、费祎、董允、杜琼等人都在。他们看到刘封进来,纷纷起身致意。
刘禅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诸葛将军。”刘禅先开口了,“你的伤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心。”诸葛瞻拱手道,“已经好多了,只是还不能骑马。”
“那就好,那就好。”刘禅连连点头,“诸葛将军在绵竹一战,以五千兵马抵挡数万魏军,功劳甚大。朕已经封你为都亭侯,等你的伤好了,朕还有重用。”
诸葛瞻看了刘封一眼,刘封微微点头。
“臣谢陛下隆恩。”
刘禅笑了笑,又看向刘封:“刘将军此次千里奔袭,斩杀邓艾父子,大破钟会,救了蜀汉,救了朕。朕……朕不知该如何赏赐将军才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试探什么。
刘封淡淡道:“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蜀汉,为了先帝,为了丞相。陛下不必赏赐。”
刘禅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笑容:“将军**亮节,朕佩服。”
朝堂上一片寂静,气氛有些尴尬。
蒋琬站出来打圆场:“陛下,刘将军虽然不求赏赐,但朝廷不能不赏。臣建议,加封刘将军为骠骑将军,假节,统领汉中、益州兵马。”
刘禅的脸色变了变。
骠骑将军,假节,统领汉中、益州兵马——这等于把蜀汉的全部兵权都交给刘封了。
“这……”刘禅看向其他大臣,“众卿以为如何?”
费祎拱手道:“臣附议。”
董允拱手道:“臣附议。”
杜琼等人也纷纷附议。
刘禅的脸色更难看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反对。
他看了一眼刘封,刘封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跟他无关。
“准。”刘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朝会结束后,刘禅回到后宫,一屁股坐在龙榻上,脸色铁青。
“陛下。”新换的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该用膳了。”
“不吃!”刘禅没好气地一挥手。
内侍吓得连忙退下。
刘禅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满朝文武,都听刘封的。
他想封谁就封谁,想贬谁就贬谁。
他想杀黄皓,黄皓就死了。他想流放谯周,谯周就走了。他想清洗朝堂,朝堂就换了人。
那朕呢?
朕这个皇帝,算什么?
一个摆设吗?
刘禅越想越怕,站起身来在殿中走来走去。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他喃喃自语,“朕是皇帝,朕才是皇帝。”
可他又能怎么办?
刘封手握重兵,朝中文武大多听命于他。若与刘封翻脸,自己这个皇帝怕是坐不稳。可不翻脸,自己就成了傀儡。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刘禅抬头一看,是太子刘璿。
刘璿今年二十岁,是刘禅的长子,已被立为太子多年。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秀,颇有几分当年刘禅年轻时的样子。
“璿儿,你怎么来了?”刘禅连忙招手,“进来,快进来。”
刘璿走进大殿,躬身行礼:“儿臣听说父皇心情不好,特来探望。”
刘禅叹了口气,拉着刘璿坐下。
“璿儿,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窝囊?”
刘璿脸色一变:“父皇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刘禅苦笑一声,“你看看朝堂上那些人,哪一个还把朕放在眼里?他们只听刘封的,刘封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朕说的话,还不如刘封一个屁响。”
刘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父皇,刘将军刚刚救了蜀汉,救了父皇,朝臣们敬重他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刘禅的声音提高了,“那他杀黄皓、流放谯周、清洗朝堂,也是应该的?黄皓是朕的人,说杀就杀了。谯周是朕的老师,说流放就流放了。他有没有问过朕的意见?”
刘璿低着头,不敢说话。
“还有。”刘禅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今日朝会上,蒋琬提议加封刘封为骠骑将军,假节,统领汉中、益州兵马。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反对。没有一个人!”
“父皇息怒……”
“息怒?朕怎么息怒?”刘禅站起身来,在殿中走来走去,“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刘封来当算了!”
刘璿脸色大变,连忙跪下了。
“父皇慎言!此话若是传到刘将军耳中……”
“传到就传到!”刘禅怒道,“朕还怕他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的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
刘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刘禅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刘禅叹了口气,坐回榻上。
“璿儿,你起来吧。”
刘璿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刘禅。
“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刘将军虽然权势重,但他对蜀汉,对父皇,确实是忠心耿耿。若他有异心,以他的兵力,早就……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禅明白他的意思。
若刘封有异心,早就取自己而代之了。
“忠心耿耿?”刘禅冷笑一声,“忠心耿耿的人,会把皇帝架在火上烤吗?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皇帝下不来台吗?”
刘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罢了。”刘禅摆了摆手,“你下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刘璿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禅坐在龙榻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刘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走后,刘禅又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刘备。
父亲在时,何曾受过这种气?白手起家,百折不挠,即使寄人篱下也从不低头。可自己呢?坐在父亲打下的江山里,却连一个臣子都压不住。
他又想起了诸葛亮。
丞相在时,虽然大权在握,但对朕始终恭恭敬敬,从不越矩。每次出征前,都要写《出师表》向朕请命。每次回朝,都要向朕详细汇报军务。可刘封呢?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父亲,丞相。”刘禅低声说道,“你们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殿外,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第33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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