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城头,残阳如血。
诸葛瞻站在空荡荡的城墙上,望着北方渐黑的天空,一动不动。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风吹动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
黄崇走上来,轻声道:“将军,钟会的使者到了。”
诸葛瞻没有回头:“来做什么?”
“说是来劝降的。”
诸葛瞻冷笑一声,终于转过身来。
使者被带到城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身着魏军服饰,拱手道:“诸葛将军,在下奉钟帅之命,特来送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身边的蜀军士兵,士兵又转交到诸葛瞻手中。
诸葛瞻展开信,扫了一眼。
钟会的字写得极漂亮,不愧是钟繇之子。信的内容也写得很有文采,先是夸赞诸葛瞻的才能和家世,说他继承了诸葛亮的风骨,在绵竹、涪城两战中都打出了蜀军的威风,然后话锋一转,说如今大势已去,蜀汉气数已尽,成都迟早是魏军的囊中之物,诸葛瞻继续抵抗只是徒增伤亡,不如早早归降,钟会愿意保举他为魏国高官,延续诸葛家的荣耀。
信的末尾写道:“将军若降,必不失封侯之位。若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何去何从,望将军三思。”
诸葛瞻看完信,面无表情,将信纸叠好,收进怀中。
“将军意下如何?”使者小心翼翼地问道。
诸葛瞻看着他,淡淡道:“你跟我来。”
使者一愣,不知道这位蜀汉卫将军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他走上城楼。
城楼上,数十名蜀军残兵列队而立,人人带伤,衣甲破烂,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手中的刀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诸葛瞻走到城垛边,指着城下:“你看。”
使者探头望去,只见绵竹城北,魏军营地连绵数里,旌旗如林,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边。三万大军的营帐铺满了平原,气势汹汹。
使者忙道:“将军,魏军势大,绵竹不过是一座空城,如何能守得住?钟帅爱惜将军之才,才遣在下前来劝降,将军切莫……”
“你觉得我怕了?”诸葛瞻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使者一愣:“将军……”
诸葛瞻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仅剩的数十名将士,声音忽然提高:“钟会派你来劝降,说魏军势大,说我守不住,说降则封侯,不降则玉石俱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我就告诉你,也告诉钟会——我诸葛瞻,为何不降!”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城楼上回荡。
“我父亲诸葛亮,受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北伐曹魏,六出祁山,只为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我诸葛瞻虽不才,自幼受父亲教诲,读圣贤之书,习兵法韬略,所为何事?为的就是继承父亲遗志,匡扶汉室,扫除奸贼!”
“如今魏寇入侵,国家危难,我身为卫将军,身为丞相之子,岂能贪生怕死,屈膝降贼?”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钟会说蜀汉气数已尽,说成都迟早是魏军的囊中之物,那我倒要问问——蜀汉立国数十年,先帝从织席贩履到坐拥益州,历经多少磨难?丞相六出祁山,哪一次不是以弱敌强?当年先帝在荆州,兵不过数千,将不过关羽张飞赵云,尚能与曹操抗衡,如今我诸葛瞻虽然兵微将寡,却也要战到最后一刻!”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夕阳下反射出血红的光芒。
“此剑,是父亲留给我的。父亲用它北伐中原,今日我用它守卫绵竹!”
“我诸葛瞻今日在此立誓——宁战死,不投降!”
“宁战死,不投降!”数十名蜀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决绝。
使者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诸葛瞻,骨子里竟然这么硬。
“回去告诉钟会。”诸葛瞻收剑入鞘,冷冷道,“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想让我诸葛瞻投降,做梦。”
使者哆哆嗦嗦地拱了拱手,转身就跑,生怕晚一步就被蜀军砍了。
黄崇看着使者的背影,微微一笑:“将军这一番话,真是痛快。”
诸葛瞻摇了摇头:“不是痛快,是实话。”
他看着城北的魏军营地,低声道:“黄先生,你说钟会听了使者的话,会怎样?”
黄崇想了想:“钟会此人,心高气傲,将军拒绝他的劝降,他必定恼羞成怒,明日就会全力攻城。”
“那就来吧。”诸葛瞻淡淡道。
城北魏军大营,中军帐中。
钟会坐在帅案后,听着使者结结巴巴地转述诸葛瞻的话,面色越来越阴沉。
“他说宁战死,不投降?”钟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钟帅。”使者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诸葛瞻还说,说……”
“说什么?”
“说蜀汉立国数十年,历经磨难,绝不会亡在魏军手里。还说,还说……”
“够了。”钟会抬手打断他。
帐中一片寂静,胡烈等将领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钟会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绵竹城头隐约的火光。
“诸葛瞻,不愧是诸葛亮的儿子。”他低声说道,语气中竟有几分敬佩,“可惜,忠勇不能当饭吃,绵竹不过是一座空城,他拿什么守?”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众将:“传令,明日一早,全军攻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站在绵竹城头。”
“是!”众将齐声应道。
胡烈拱手道:“钟帅,诸葛瞻已是穷途末路,末将明日定取他首级!”
钟会摇了摇头:“不要杀他。活捉诸葛瞻,我有大用。”
“是!”
当夜,绵竹城中。
诸葛瞻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成都的方向,在南边。他不知道陛下是否已经知道绵竹失守的消息,不知道成都城中还能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守。
“将军。”黄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明日钟会必定全力攻城,绵竹只有这几十个人,恐怕……”
“我知道。”诸葛瞻打断他,“守不住。”
“那将军为何还要守?”
诸葛瞻沉默片刻,道:“黄先生,你知道我父亲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黄崇摇了摇头。
“他说——‘我死后,你们要团结一心,继续北伐,兴复汉室。’”诸葛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年我才八岁,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明白,父亲这一辈子,心里装的只有四个字——兴复汉室。”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仿佛在寻找父亲的身影。
“我从小被人叫做‘丞相之子’,走到哪里都活在父亲的光环下。别人都说,诸葛瞻不过是因为父亲才能当官,才能做卫将军,才能有今天的地位。”
“我不服。”
“我想证明,我不只是诸葛亮的儿子,我也是诸葛瞻,我也能为蜀汉做事,能带兵打仗,能保家卫国。”
他苦笑一声:“可惜,第一次领兵出征,就一败涂地。绵竹丢了,涪城丢了,尚儿也死了。”
“将军……”
“但我不后悔。”诸葛瞻的目光变得坚定,“我不能让父亲失望,不能让尚儿白死。就算守不住绵竹,我也要让钟会知道,蜀汉还有不怕死的人。”
黄崇沉默了许久,道:“将军,崇有一事相求。”
“说。”
“若明日城破,将军请先走。崇愿率兵断后,为将军争取时间。”
诸葛瞻摇了摇头:“黄先生,我不走了。”
“将军!”
“上一次我走了,张遵死了。上上一次我走了,尚儿死了。”诸葛瞻的声音平静而决绝,“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和绵竹共存亡。”
“将军!”黄崇急了,“您若战死于此,成都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成都有成都的命数。”诸葛瞻淡淡道,“我已经尽了力,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黄先生,你若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黄崇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军不走,崇也不走。我父亲当年降魏,一生背负骂名。我黄崇虽然不才,却也不想学他。”
“那好。”诸葛瞻伸出手,“明日,你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黄崇握住他的手:“同生共死。”
两只手握在一起,坚定而有力。
城头上,夜风呼啸。远处,魏军营地灯火通明,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在北方。
明日,将会是一场血战。
而这场血战的结局,诸葛瞻早已知道。
但他依然选择留下来。
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那四个字——
兴复汉室。
(第32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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