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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除夕

    置办完年集,又接连跑了两趟菜市场,家里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阳台挂满了风干的腊肠、炸好的带鱼,年味沉沉。

    窗台上几盆绿萝浇透了水,萎蔫的叶片重新舒展,透着鲜活的绿意,给冬日的老屋添了几分生机。

    日子匆匆而过,转眼便是除夕。

    李柏端着一碗浆糊从厨房走出时,父亲已经撕干净了门框上的旧春联,正踩着小板凳,用湿抹布一点点擦去边框残留的胶痕,动作细致沉稳。

    他快步上前,扶住板凳腿:“爸,你下来,我来贴。”

    “扶稳就行。”父亲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把门框边角清理得干干净净,才稳妥地从板凳上下来,接过春联比对高低位置。

    李柏将刷好浆糊的春联递过去,退后两步校准位置:“高了,往下一点。”

    父亲依言微微挪动。

    “再往左两厘米。”

    “你站过来对着贴不更省事?”父亲嘴上随口吐槽,手上却老老实实调整了位置,半点没有敷衍。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她手上还沾着洁白的面粉,探出头叮嘱:“左边还是偏高,再降一点。”

    父亲转头看向李柏,带着点打趣的无奈:“你看,你跟你妈说法不一样。”

    李柏笑着让步:“听我妈的,以她的标准为准。”

    父亲不再多说,抬手将春联压实贴平,跳下板凳端详两秒,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转身去拿另一幅对联。

    李柏顺势贴完剩下的春联,又将方正的福字稳稳贴在门中央。老旧的防盗门被一抹亮眼的红铺满,沉闷的楼道瞬间变得热闹喜庆,年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早已收拾妥当。

    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果盘,瓜子、花生、糖瓜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旁的白瓷盘里盛着切好的苹果,切口抹了盐水,依旧鲜亮白净。

    电视常开着,循环播放春节特别节目,人声热闹。母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一边低头忙着包饺子,动作娴熟利落。

    李柏走过去坐下,伸手拿起一张饺子皮。

    母亲余光瞥见,随口问道:“你还学会包饺子了?”

    “还不太熟练。”李柏舀起一勺馅料放在面皮中央,指尖蘸水抹匀边缘,捏合封口。

    李柏低头看着自己包的饺子,形状歪歪扭扭,和母亲捏得圆润规整的饺子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他默默抬手,把自己那排略显粗糙的饺子挪到边角,悄悄藏了起来。

    包完饺子,母亲起身下锅烹煮,李柏顺手收拾好桌面杂物。

    父亲调换了电视频道,切到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缓缓流淌。

    他不刻意盯着屏幕,就静静听着曲调,偶尔抬手剥两颗花生,姿态松弛闲适。

    年夜饭摆在老式折叠圆桌上,菜品丰盛,比平日热闹数倍。

    提前慢炖一夜的红烧肉色泽红亮,汤汁浓稠挂壁;炸带鱼金黄酥脆,摆盘整齐泛着油光;

    蒜苗炒腊肠鲜香入味,凉拌皮蛋清爽解腻,还有一盘外酥里嫩的炸酥肉。

    最后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面皮通透,隐约透出内里饱满的馅料。

    父亲难得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随即看向李柏,示意道:“来点?”

    “行。”

    李柏递过面前的玻璃杯,父亲只给他倒了浅浅一个底,分寸刚好,不多不少,随即收好酒瓶。

    母亲夹起一块肥厚的带鱼放进他碗里:“尝尝,今年的带鱼肉质好,厚实不柴。”

    李柏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咸淡适中,满口鲜香:“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说着,又接连给他夹了几块。

    饭桌上的闲谈温和琐碎,都是邻里家常。

    从对门新换的热水器,聊到镇上菜市场即将搬迁,又说起李柏小时候调皮爬树、刮破裤子不敢回家的趣事。

    大多时候是母亲絮絮念叨,父亲偶尔搭一两句,李柏安静听着,席间氛围松弛又温暖。

    电视里播着春晚小品,欢快的笑声透过扬声器漫满客厅。

    母亲看了两眼屏幕,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对象,回老家过年了吧?”

    李柏嚼着饺子,轻轻点头:“嗯,回庄里了。”

    “她家都有什么人?”

    “就她爸妈,她是独生女。”

    母亲微微颔首,夹了块酥肉慢慢咀嚼,又接着问:“独生女挺好,负担轻。她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父亲修车,她母亲在社区医院上班。”

    “那挺好的……”母亲点点头,语气愈发温和。

    李柏隐约猜到母亲话里的深意,低头默默喝汤,没主动接话。

    果不其然,母亲稍作停顿,继续追问:“你见过她父母没有?”

    “还没有,刚在一起没多久,不急。”

    “那暑假要是带她回来,你得先上门拜访人家父母,礼数不能少。”母亲语气认真,没有过多说教,只是细细叮嘱,“别失了分寸。”

    李柏筷子微微一顿,乖乖应声:“我知道了。”

    他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翻过,刚低头舀起一勺汤,母亲又轻飘飘问了一句,语气淡得像随口聊天气:“她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李柏原本想随口敷衍一句“挺好的”,话到嘴边,却尽数换成了真心的评价。

    “她性子很较真,做事踏实认真,心思比我通透。”他语气诚恳,不疾不徐,“我平时工作、教学上遇到拿不准的事,跟她聊两句,总能理清思路,心里也踏实。”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略显郑重其事,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热。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

    对面的父亲始终沉默听着,此刻默默把身前的凉拌皮蛋往他手边推了推,无声纵容偏爱。

    窗外零星爆竹声断断续续响起,春晚歌舞节目热闹纷呈,屋内暖意融融,烟火温柔。

    李柏吃完碗里的饺子,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流水哗哗作响,他低头洗手,才发觉自己唇角一直扬着浅浅的弧度,只好掬起冷水拍了拍脸颊,压下心底的暖意。

    ……

    春晚渐近尾声,深夜的倦意袭来。

    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着节目渐渐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父亲见状,悄悄调低电视音量,拿起外套轻轻搭在她肩头,动作温柔细致。

    李柏抬眼看向时间,还差几分钟零点。

    窗外骤然热闹起来,原本零星的爆竹声瞬间密集成片,远处烟花次第绽放,沉闷的炸裂声穿透夜色,层层叠叠漫过来。

    大务镇不在禁放范围,每到除夕零点,整座小镇都被烟火与爆竹声包裹,年味浓烈至极。

    他拿起手机。

    零点整。

    李柏给苏敏发去一条消息,简洁干净:“新年好!”

    消息发送不到十秒,手机轻轻震动。

    苏敏回了一张照片。

    窗外夜色深邃,一簇簇烟花腾空绽放,透过玻璃窗取景,玻璃上清晰映出她家客厅的吊灯与一角红色窗花,朦胧又温柔,隐约还有一道浅浅的人影轮廓,是她的身影。

    李柏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心底柔软。

    他抬手拍下自家窗外的夜景,街巷里烟花络绎不绝,明暗交替,整片夜空都亮如白昼,热闹鲜活。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手机铃声轻轻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苏敏。

    李柏顺势接起,声音放得很轻:“喂?”

    电话那头传来苏敏温温柔柔的嗓音,混着隐约的春晚背景音,干净又清晰:“新年好。”

    “新年好。”李柏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放缓,“刚吃完饺子?”

    “嗯,刚收拾完,陪着我妈看春晚呢。”苏敏的语气松弛惬意,“你们那边好热闹,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到鞭炮声。”

    “镇上不禁放,零点前后全是烟花。”李柏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烟火,轻声说道,“你那边很安静?”

    “对,市区管得严,基本没什么动静,就远处能看到一点点烟花亮影。”苏敏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小小的羡慕,“对比起来,还真有点羡慕你那边的年味。”

    李柏唇角微扬,随口接道:“明年带你过来,亲身感受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传来她浅浅的嗔怪:“好好过年,别乱许诺。”

    话音落下,她主动岔开话题,语气自然:“不说这个了,你省教研分享的初稿,思路捋顺了吗?”

    “捋了一半,开学前能出完整初稿。”李柏如实回答。

    “那你弄好之后发我,我帮你看看。”苏敏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如既往的靠谱。

    “好。”

    听筒里静默片刻,苏敏又轻声叮嘱:“你别一直站在窗边风口,夜里冷,赶紧回屋里去。”

    淡淡的火药味顺着窗缝飘进屋内,是独属于新年的气息。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漫天热闹慢慢褪去。

    母亲揉着眼睛醒来,望向窗外:“放完了?”

    “差不多了。”李柏收起手机,走回沙发边坐下。

    ……

    凌晨一点多,父母睡意浓重,早早回房休息。

    李柏收拾好客厅残局,洗净碗筷归位,给果盘裹上保鲜膜,将散落的瓜子花生尽数装回罐中。

    屋内恢复整洁安静,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零星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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