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余生驭灵舟遁向大荒,以他今时今日的遁术,若全力施展开来,两天即可抵达大荒最近的天妖城,他之所以放慢速度,也是想要真正地探看现在小玄界究竟是什么情况。
既然都出来了,他也不会真的就走个过程,而是想要真正地做一些对人族有用的事,从青萍山横跨仙葫州,跃过魔渊裂隙之北,一路上,曾经繁华的仙葫州人烟杳杳,唯一还能支撑庇护着人族的,只有几座古老大城,芦山之北的芦城就是其一。
当年顾余生,莫晚云,瞿梁红,莫凭栏,韩文,苏守拙六人入仙葫州,历一年时间,荡平了入侵的妖族,韩文以兵民修士共同筑城,极大地削弱了大梵天圣地和两盟对这座城的暗中掌控。
没有各方势力角逐的芦城,如今反倒成了仙葫州最坚固的人族庇护之城。顾余生过芦山观城,没有打扰芦城的平静,只是他的目光掠过芦城的中间,韩文修彻的兵家城守之势,竟以他的石像为阵基。
这一点,韩文从未向他提及过。
顾余生心中隐有猜测,但也默契地不去追问,他上敬亭山相识的数位挚友之中,以韩文最为稳健,苏守拙最具侠气,莫凭栏心思活泛,看似不着调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令人看不透的内心。
顾余生向芦城不经意的一瞥,却让敏感的蓝灵姬多留意了几分,当她发现芦城中间有一尊石像时,目光移转到顾余生脸上。
蓝灵姬在这时忽然开口道:“这百年来,妖族跨越西洲之地入侵仙葫州好几次,顾道友可知何故?”
顾余生侧目,虽未说话,脸上已有了好奇之心,一直以来,他只当妖族入侵人族领地,是两盟未及布防,才导致数道妖关失守。
莫非还有别的缘故?
“想知道又不开口,装什么酷?”
蓝灵姬以为这一路上,顾余生总会和她说些话,可是这家伙压根不搭理自己,要不是知晓其人,她甚至怀疑顾余生是不是哑巴。
“嘀咕什么?”
“其实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数次妖潮入侵人族,间隔越来越短,如此庞大的妖兽之潮,就算大荒十大妖圣一起驱使它们,也未必能如此行动如一,更何况,十大妖圣之中,多以敕封而得名,实力悬殊极大。”蓝灵姬见顾余生安静地倾听,劫后余生的喜悦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也愿意分享她知晓的秘密,“三年前,你打开通往太乙的道路,妖界的某些位面也与玄界相通,如今的仙葫州,已彻底与妖界接壤,反倒在这三年内,没有妖潮再入侵仙葫州了。”
“你的意思是,妖兽之潮,只因为它们想要回到妖界?”
“不错,这是迁徙本能,数百年前,之所以很少出现这样的妖潮,是因为妖祖的一部分灵魂还没有完全沉睡,他的意志足够震慑万妖万兽。”
顾余生面有沉思:“妖族历史,我知晓并不多,但妖祖之名还是听说过的,不过这与我们此行,似乎并无关联。”
“三大妖城的凡人已生活千年万年,过去他们能相安无事,如今却要被屠戮,你真当妖族都是些残暴无智之辈?”蓝灵姬轻抚鬓发,手却触及毛茸茸的耳朵,露出几分狐族特有的媚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荒妖族之中,应该出了一位野心家,想要通过献祭你们人族鲜血,唤醒他们妖祖的意志。”
“他们的妖祖?”顾余生眉头一皱,“你们狐族要特殊一些,妖祖不是你们的先祖?”
蓝灵姬忽然愠怒:“可笑,我们狐族怎会尊崇妖祖?那是你们人族愚昧无知和有意的诋毁。”
“我只是随口一问,何以这般生气?”
蓝灵姬神色少有的严肃,一双眼睛变得锐利:“顾余生,你我过去之仇,只因身份不同吗?错了,你或许已经忘了一件事,你的娘子莫晚云,曾被称为狐族半妖,在你们某些人族看来,她是异类,可只有我们狐族人知道,你的娘子,窃占了我狐族的未来、气运、圣物,你缺少天魂能活至今,大道有多艰难,就该明白,你娘子缺了人魂却安然无事,我狐族付出了多少?
当年我狐族有多少长老和强者想要收回一切,最终未能成功,你娘子早年虽受饥饿冷冻苦难,但好歹活下来了,而我狐族九支,不仅背负诅咒之殇,更是连未来都没有了。”
顾余生闻言,不由地一愣:“昔日盛传吾之岳父莫潇湘与你们狐族公主生情愫,莫非有假?”
“呵呵,论攻心,天下何族能算计得过你们人族?当年我姑姑正是受了大儒莫潇湘的甜言蜜语,最终在付出真心之后,郁郁而终,盛传的人狐之恋,更是无稽之谈,我姑姑身为荒丘公主,执掌狐族祭祀仪式,为救你娘子,将我狐族历代守护的圣物沉入临江沧溟之水,身为至真大儒的莫潇湘横渡学海,不知从哪窃得一条上古红鱼之灵,将其渡入你娘子体内……”蓝灵姬说到此处,眼中竟有泪水盈眶,“人间情难渡,我姑姑本是继承白帝的最佳人选,只差一步,就能修行圆满,却陷入红尘大劫,身死道消,你自诩解除了狐族诅咒之痛,却不知这一切皆因你娘子而起……若我狐族圣物还在,今日大荒万妖,又岂会不听号令,动了唤醒妖祖的邪念,我狐族祖地,也不会被苍狐这个叛徒窃占。”
顾余生久久不言,神色复杂,蓝灵姬的这些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他不得不细细思考,以证真假。若蓝灵姬所言为真,那就有太多疑点了。
比如,莫晚云从未提及的身世,圣院书山与狐族之间的恩怨,甚至如今大荒之祸,皆有因果。
“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何须证据?你这些年与莫姑娘红尘相伴相离,不正是最好的答案?你以为夫子亲手创立的圣院书山,真的会因为诸子百家真知大儒们各怀心思而迅速衰落?你应该明白,就算书山没有了小夫子,以夫子之名,他只需一句话,又有谁敢离开敬亭山?放眼天下,如夫子那般天擎存在,是最好的遮荫树,能以儒修行的人,真的是傻子?”蓝灵姬自嘲一笑,“顾余生,你我看起来一般年纪,但我曾身在庙堂,见惯了太多的尔虞我诈,人心算计,经历风雨的人是你,心存天真的人还是你,你娘子对你有所隐瞒呢。”
蓝灵姬的声音,仿佛在顾余生的脑海里回响,但下一瞬,顾余生没有任何迟疑地聚一把剑抵在蓝灵姬的心窝上:“或许你说的是真的,但是我与娘子之间的感情,又岂会因为隐瞒而猜忌?人各有不能诉说的秘密,你若再有挑拨之心,我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