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皇宫外。
夜风掠过宫墙。黄蓉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手中握着打狗棒。
听见脚步声,她侧身朝巷口望去,只见叶无忌拉着段明珠走了出来。
“解决干净了?”黄蓉问道。
“那必须的。”
叶无忌松开段明珠的手腕,弯腰揉了揉发酸的小腿,满脸苦相。
“就是大理这石板路太坑人,高一块低一块,走得我小腿直抽筋。郭伯母,早知道我就骑着那头毛驴来了。”
黄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一向如此,方才杀人时比谁都狠,一转眼又开始喊苦喊累,半点高手的架子都没有。
段明珠站在一旁,看着叶无忌那副叫苦连天的模样,一时无言。
这个宋国统辖,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行了,别抱怨了。国主还在里面等着。”黄蓉催促道。
三人来到后宰门前。朱无量早已等在那里,见他们过来,赶紧推开旁边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长幽暗的夹道。
“三位请随奴婢来。这条暗道直通内院佛堂,高家的人并不知情。”
朱无量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昏黄的灯火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夹道深处依旧黑沉沉的,看不清前路。
叶无忌才走出两步,便赶紧往黄蓉身边凑。他伸出胳膊,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黄蓉的腰。
黄蓉身子一僵,压低声音斥道:“你干什么?规矩点。”
“郭伯母,我从小就有夜盲症,一到黑地方便看不清路。”
叶无忌说得理直气壮,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反而顺势在黄蓉柔软的腰间捏了两下。
“你带着我点,我怕一脚踩空,掉进沟里。”
黄蓉被他捏得耳根发烫。暗道狭窄,前后又都有人,她不好发作,只能暂且忍着。
走在后面的段明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还夜盲症?
方才在屋顶上杀人时,怎么没见他看不清?
这人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色批!
约莫走了一炷香,前方终于透出亮光。
出了暗道,眼前便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棵菩提树,正房被改作了佛堂。
段祥兴正站在佛堂门口。他没有身穿龙袍,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看上去就像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老农。
叶无忌刚走出暗道,立刻松开了黄蓉的腰。
他扯了扯衣襟,掸去身上的灰尘,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谦恭老实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离着数步便弯下腰,拱手行了个大礼。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国主吧?久仰久仰!在下叶无忌,给您请安了。这么晚还劳烦国主亲自相迎,实在折煞小子了。”
他的语气诚恳,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段祥兴被他这般热情的态度弄得一愣。
朱无量回来复命时,分明把这人形容成了一个无赖泼皮。如今见了面,怎么反倒像个极懂礼数的谦逊少年?
“叶统辖快快请起。”
段祥兴赶紧上前虚扶了一把。
“大理如今这般光景,让二位见笑了。里面请。”
段明珠跟在后面,看着叶无忌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脸,暗暗咋舌。
这变脸的本事,不去街头卖艺,实在可惜了。
几人进入佛堂,分宾主落座。
佛堂里的陈设极其简陋,甚至连一只像样的香炉都没有。
朱无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把旧茶壶和几只粗瓷茶杯。
段祥兴站起身,亲自提起茶壶,走到叶无忌面前,为他斟了一杯茶。
“大理夜里风凉,宫中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苍山上的陈年普洱,叶统辖将就着喝一口,暖暖身子。”
叶无忌见状,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捧住茶杯,腰弯得极低,脸上满是受宠若惊。
“使不得,使不得!国主您乃真龙天子,却亲自给我一个晚辈倒茶,这得折我多少年寿啊。郭伯母,您说是不是?这茶我端着都觉得烫手。”
黄蓉坐在一旁,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根本不想接他的话。
她太了解叶无忌了。这混蛋表面上装得比谁都老实,肚子里还不知道在冒什么坏水。
叶无忌捧着茶杯坐回椅子,将杯沿凑到鼻端,使劲闻了闻,又装模作样地吹了几口热气,却始终没有沾唇。
他心里暗暗犯嘀咕。
这皇帝老儿已经被高泰祥逼到了绝路,连亲妹妹都舍得拿出来做筹码,谁知道会不会在茶里动什么手脚?
万一喝完浑身无力,被他扣在皇宫里当作人质,用来威胁灌县的兵马,那老子可就亏大了。
我叶无忌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死。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打死也不能喝。
“怎么,叶统辖嫌弃这茶水粗劣?”
段祥兴见他迟迟不喝,忍不住问了一句。
“哪能啊!”
叶无忌赶紧放下茶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国主有所不知,我天生一副猫舌头,最怕烫。先放凉一会儿,凉了再喝。”
段祥兴也不勉强。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神色渐渐凝重。
“叶统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理如今的局势,想必您已经看清楚了。高泰祥权倾朝野,手握五万大军,城中城防营也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段氏皇族,如今已成了笼中之鸟。”
段祥兴直视着叶无忌,语气极为诚恳。
“一灯老祖宗说您有大才,手下又有灌县数万精锐。只要您肯出兵相助,替我铲除高家,我愿将大理境内的商道,以及城外那三座私矿,全部交给灌县打理。”
听到这番话,叶无忌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他既没有像寻常热血少年那样拍着胸脯应下,也没有立刻趁机狮子大开口,只是挠了挠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越皱越紧。
他确实在犹豫。
“国主啊,您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三座私矿,光是听着都让我流口水。”
叶无忌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显得十分苦恼。
“可是这桩买卖,风险也实在太大了。”
段祥兴一怔:“叶统辖何出此言?”
叶无忌掰着手指,给他算起了账。
“您看,高泰祥手里有五万精兵,装备精良。我灌县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兵马也只有两万多,还得留下至少一半,防备北边的蒙古人。”
“您让我带着一万多新兵蛋子,大老远赶来大理,跟高泰祥拼个你死我活。万一打输了,我连底裤都得赔进去。灌县那八万张嘴,还指望着我弄粮食回去养活呢。”
这番话说得极为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市井小民的精打细算。
段祥兴神色一紧。
他本以为自己开出了如此丰厚的条件,对方必定会欣然应允。
“叶统辖,唇亡齿寒的道理,您应该明白。大理若是落入高泰祥之手,他必定会投降蒙古。到时候蒙古大军自大理北上,灌县腹背受敌,又岂能独善其身?”
叶无忌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我懂,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眼下既没钱,也没粮,拿什么去打仗?士兵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肯替我卖命?”
黄蓉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开口。
“国主,无忌说得在理。灌县目前百废待兴,确实无力出兵大理。两地相隔甚远,粮草转运极为困难,若是强行开战,只会先拖垮我们自己。”
段祥兴脸色灰败,眉眼间的疲态仿佛一下子加深了许多。
“那依黄帮主之见,我段氏便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谁说只能等死?”
叶无忌突然一拍大腿,猛地坐直了身子。
“打仗是下下策,要死很多人的。咱们完全可以搞经济战啊!”
“经济战?”
段祥兴和段明珠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过这个词。
叶无忌顿时来了精神,双眼放光,又开始施展他的画饼大法。
“国主,您想想,高泰祥养着五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得花多少银子?这些钱从哪里来?还不是靠着垄断大理的盐铁和商贸。”
叶无忌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咱们现在就结成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何为战略合作?”段祥兴虚心请教。
叶无忌解释道:“说得简单些,就是您出资源,我出技术。您把那三座私矿交给我,我用灌县的水力锻锤和高炉,替您打造最锋利的兵器。”
“您再把大理的商道向我开放,我将灌县的精盐、红砖和烈酒运过来。咱们先把货物铺开,再把价格压下来,从生意上挤垮高家。”
他说得兴起,不由得手舞足蹈。
“等高泰祥没了进项,发不出军饷,底下的士兵自然会闹事。到时候,您再拿着咱们一同赚来的银子,暗中收买城防营的将领。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您有了钱和兵,我得到了铜铁矿石。咱们一起发财,顺便把高泰祥给办了。这就叫双赢,懂不懂?”
段祥兴听得一时发怔。
那些新鲜词汇,他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其中的逻辑却已明白了大半。
不用灌县出兵,而是通过商贸逐步掏空高家的根基。
这个法子,似乎比直接开战稳妥得多。
段祥兴陷入了沉思。
佛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叶无忌也不催促,只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段祥兴终于抬起头,眉间却浮现出一抹难色。
“叶统辖,您的计策确实精妙。只是实际施行起来,恐怕阻力重重。”
叶无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国主有话直说。”
段祥兴叹息道:“那三座私矿,名义上是段家的产业,可矿山的管事早已被高泰祥收买,矿区周围还有高家的私兵驻守。您若想接管矿山,高泰祥绝不会坐视不理。”
“至于商道,沿途关卡也都掌握在高家亲信手中。您的精盐和其他货物,恐怕根本运不进大理城。”
叶无忌皱起眉头,手指再次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他知道,段祥兴说的都是实情。
眼前的利益虽大,却不是伸手就能拿到的。若想硬抢,少不了要崩掉几颗牙。
他转头看向黄蓉。
“郭伯母,矿区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丐帮的兄弟摸清楚没有?”
黄蓉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已经查清楚了。城东三十里外的苍山铁矿,驻扎着五百名高家私兵。领头之人名叫高泰明,是高泰祥的堂弟。此人武功不弱,行事也极为谨慎。”
“我们若是强行派人接管矿山,势必会引发大规模冲突。到了那时,高泰祥便有了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军镇压。”
叶无忌听完,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连连摇头。
“国主,您看,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这块骨头太硬了。就算我有心与您合作,货物运不进来,矿石也运不出去,咱们的计划终究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叶无忌望着段祥兴,语气诚恳。
“要不,您再给我加些筹码?或者想办法将沿途关卡打通一道口子,先让我的人和货物通行?”
段祥兴满脸苦涩,摊开双手。
“叶统辖,我若有本事打通关卡,又何至于被逼得藏进恭桶车里逃出宫?段家如今,是真的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叶无忌摸着下巴,目光在佛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忽然落在了段明珠身上。
段明珠被他那贼兮兮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她想起先前在死巷屋顶上,这混蛋那只不安分的手,双颊顿时一阵发热。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按住了腰间的软鞭。
叶无忌见状,赶紧摆手,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哎哎哎,郡主,你躲什么?我叶无忌可是讲礼貌的正人君子,从来不干强买强卖的缺德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段祥兴,一本正经地说道:
“国主,我的意思是,既然明珠郡主能够避开高家的耳目,自由往来于城内城外,想必对本地门路极为熟悉,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往后大理和灌县做生意,总得有个可靠的联络人。不如就让郡主负责此事。咱们明面上装作毫无往来,私下里则由郡主替双方传递消息、铺设商路。您看如何?”
段祥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叶无忌。
他心中清楚,这已经是叶无忌眼下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好。”
段祥兴重重点了点头。
“就依叶统辖所言。以后,明珠便全权代表段家,与灌县接洽。只要能够保住大理基业,段家上下,任凭叶统辖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