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的雅间里,桌上摆着七八道大理特色菜。
叶无忌夹起一块油汪汪的炖猪蹄,大口啃了起来,吃得吧唧作响。啃剩的骨头被他随口吐在脚边,全然不顾规矩体统。
黄蓉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始终没碰面前的碗筷,眉心轻轻蹙着。
叶无忌啃完猪蹄,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又夹了一筷鲜嫩的鱼腹肉放进黄蓉碗里。随后,他伸出手,在黄蓉搁在桌上的手背上摸了两下。
“郭伯母,想什么呢?饭也不吃,回头饿瘦了,晚上摸起来硌手,我可不依。”叶无忌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道。
黄蓉被这粗俗的话臊得脸颊微红,赶紧把手抽回来,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
“你小点声。这里是大理城,不是你的灌县。”黄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我还在想白天观音井的事。一灯大师当年对我恩重如山,还曾耗费功力救过我的命。他若看出你我之间的关系,会如何看我?”
叶无忌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把茶水吐进一旁的痰盂。
“他是个和尚,四大皆空,管天管地,还能管咱俩在被窝里做什么?”叶无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郭大侠临终前就把你托付给我了,你现在是我叶无忌的女人。咱们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他若不高兴,尽管来找我过几招。反正我今日也没打痛快。”
黄蓉瞪了他一眼。
这混蛋,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可被他这么一番插科打诨,她心里的愁绪倒真被冲淡了几分。
“也不知道段兴业酉时还会不会把生铜送来。”黄蓉把话题拉回正事,“今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高家必定会盯紧城里的一举一动。段家未必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咱们交易。”
叶无忌嘿嘿一笑,抓起一把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你把段家想得太有骨气了。老和尚今日当街露了这么一手,既是在警告高家,也是在给段家撑腰。高泰祥多半已经被镇住,暂时不敢妄动。段家那帮人精得很,知道这正是抱大腿的好机会。”
叶无忌拍去手上的碎屑,咧嘴道:“我敢跟你打赌,他们不仅会把生铜送来,还会加倍。如今他们比咱们更着急。”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便被人轻轻敲响。
一名身穿破旧短打的丐帮弟子推门而入,快步来到黄蓉身旁。
“帮主,楼下来了一人,点名要见您和叶统辖。”弟子禀报道。
“什么人?”黄蓉问道。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瞧着面生,不像江湖中人,倒像是富户人家的管事。他说自己姓朱。”
叶无忌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转。
“让他上来。我倒要看看,段家派了个什么人来。”
片刻后,丐帮弟子领着一名男子走进雅间。
男子面白无须,眼角生着几道细纹。他步子细碎,落脚极轻,腰背也始终微微躬着,透出一股常年侍奉人养成的谨慎。
叶无忌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人多半是宫里出来的内侍。
男子来到桌前,丝毫不在意脚边的骨头与油污,直接掀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奴婢朱无量,奉国主之命,特来拜见叶统辖、黄帮主。”
他的嗓音果然尖细,略显阴柔。
黄蓉站起身,客气地抬了抬手。
“朱公公免礼。不知国主派你前来,有何指教?”
朱无量直起身,却不敢直视黄蓉,目光只停在叶无忌的鞋尖上。
“国主有旨,请二位明日入宫赴宴。至于先前段兴业答应的五百斤生铜,国主说不必再送了。”
叶无忌闻言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盘碗叮当作响。
“怎么,想赖账?”叶无忌瞪起眼睛,指着朱无量的鼻子骂道,“说好的买卖,说反悔就反悔?你们大理皇室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五百斤生铜都舍不得给,还想空手套白狼?”
朱无量吓得肩头一颤,连忙摆手解释。
“叶统辖误会了,千万息怒!国主的意思是,区区五百斤生铜,实在拿不出手,怕怠慢了二位。国主想在宫中亲自与二位商谈。只要二位肯出手相助,大理商道的经营权和城外几座私矿,国主都愿交给灌县。”
黄蓉听得心头一跳。
商道与私矿,几乎是大理的命脉。段祥兴竟肯把这些拿出来交易,看来段家果真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叶无忌却没有接话。
他缓缓坐回椅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渐渐蹙起。
天上掉馅饼,地上多半藏着陷阱。段祥兴忽然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所求必然不小。
“入宫赴宴?”叶无忌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我可听街面上的兄弟说了,你们大理皇宫如今跟个筛子似的,到处都是高泰祥安插的眼线。连守宫门的狗,啃的都是高泰祥扔的骨头。我带着黄帮主进宫,要是高泰祥派人把宫门一堵,我们俩岂不成了瓮中之鳖?这买卖风险太大,我不干。”
朱无量急得额头冒汗,频频用衣袖擦拭。
“二位放心!国主已经安排周全,明日入宫走的是后宰门暗道,定能瞒过高家的眼线。而且……”
朱无量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让奴婢前来请二位,也是老祖宗的意思。”
“老祖宗?”叶无忌挑了挑眉。
“就是一灯大师。”
叶无忌摸着下巴,眼珠滴溜溜一转。
一灯大师既然开了口,这场宴多半推不掉。
可皇宫那种高墙深院,若真有埋伏,他自己要脱身不难,带着黄蓉却不能有半点闪失。
叶无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索性耍起了无赖。
“走暗道?那不就是钻狗洞吗?老朱,不是我不给面子,我这人从小胆子就小,还怕黑。皇宫里阴森森的,没准高泰祥早埋伏了几百名刀斧手,摔杯为号,把我剁成肉馅包包子。那可不成,不去,打死也不去。”
朱无量听得愣在原地。
眼前这人好歹也是一方统辖,怎么说起话来竟像个市井无赖?
“叶统辖,这……宫中怎么会有刀斧手呢?国主确是真心相邀……”
“真心也不成,我心里没底。”叶无忌搓了搓手,忽然咧嘴一笑,朝朱无量凑近几分,“除非你们国主能给我找一道‘保命符’。”
“什么保命符?”朱无量一脸茫然。
叶无忌嘿嘿笑了两声,脸上满是不正经。
“我前些日子听丐帮的兄弟闲扯,说你们国主有个妹妹,名叫段明珠,生得那叫一个水灵。这样吧,想让我明日赴宴,就让明珠公主亲自来春风楼接我。有公主走在前面,高泰祥就算想放冷箭,也得先掂量一下。我心里才能踏实。”
黄蓉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这混蛋的老毛病又犯了。借口顾虑安危,还不忘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她在桌下抬脚,狠狠踢在叶无忌的小腿上。
叶无忌疼得一咧嘴,却趁势捉住黄蓉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面上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听清楚了?让公主来接。换成旁人,我信不过。”
朱无量脸色骤变,接连后退两步,声音也陡然拔高。
“这……这万万不可!明珠公主乃是千金之躯,又尚未出阁,怎可抛头露面,亲自到客栈接人?这不仅于礼不合,更有损皇家颜面!”
“颜面能当饭吃吗?”叶无忌翻了个白眼,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你们段家都被高泰祥欺负到这个份上了,还摆什么皇家的架子?我郭伯母堂堂丐帮帮主,不也天天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继续道:“是要脸还是要命,让你们国主自己选。反正话我撂在这儿,公主不来,我就在客栈睡大觉,哪儿也不去。”
说完,叶无忌端起茶杯,垂眼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不再搭理朱无量。
朱无量站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他总算明白了,这位叶统辖根本不按常理行事。满口歪理,却偏偏捏住了段家的死穴。
国主为了保住段氏江山,连商道和私矿都肯割舍,让公主亲自走一趟,恐怕也只能答应。
朱无量神色发苦,深深行了一礼。
“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说罢,他躬身退出雅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黄蓉一把抽回自己的脚,没好气地瞪着叶无忌。
“你呀,这个时候提什么段明珠?你知不知道,大理皇室最重颜面。你提出这种荒唐要求,万一他们恼羞成怒,这桩买卖岂不是要黄?再说……”
黄蓉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又瞧上人家姑娘了?”
叶无忌厚着脸皮挪到黄蓉身旁,一把揽住她的腰,又在她臀上轻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黄蓉身体一僵,耳根顿时红了起来。
“郭伯母,这次你真冤枉我了。”叶无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方才那副不正经的神色也淡了几分,“段家如今就是案板上的肉,高泰祥便是那把随时会落下的刀。他们求着咱们救命,我若答应得太痛快,反倒会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拿捏。”
黄蓉忍着羞意,没有推开他,凝神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就说明还没被逼到绝路。这种盟友心气太高,不到最后关头,不会真心让步。咱们贸然入宫,多半只能替他们挡刀。”
叶无忌咧嘴一笑:“可他们若真把明珠公主派来,就说明段祥兴连皇家的颜面都顾不上了,已经彻底豁了出去。到了那时,咱们才好把价码开足,从他们手里拿到真正的好处。”
听完这番分析,黄蓉不得不承认,这混蛋平日里没个正形,嘴上也不饶人,偏偏在判断局势、拿捏人心时,眼光毒辣得很。
“就你歪理多。”
黄蓉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也没有挣开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