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暮色悄然落下,一架从重庆飞来的客机正缓缓穿过层积的云。透过机舱玻璃,石卡雪山顶上的最后一缕光线正慢慢隐退,引擎声被稀薄的空气削得愈发尖锐。机翼掠过低空时,远处的灰鸦扑扇着翅膀,向更深的山脉飞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姐夫的消息:“老弟,我跟爸妈到机场了。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司机?刚问了一个出租车,说到古城要二十多。”
我坐在茶台旁,正与老罗喝茶。看了一眼屏幕,缓缓打字回过去:“二十多是正常价,我这边找司机也差不多。你们先坐车过来吧,晚点我骑车去北门接你们。”
老罗喝了一口茶,轻声问道:“家里人到了?”
我点点头:“正从机场打车过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那差不多,再有十多分钟我点的菜也该到了,刚好直接吃。”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心里却开始隐隐担忧——爸妈这把年纪,头一回上高原,不知道这个海拔能不能扛得住。
古城的灯光渐次亮起,我骑着电动车穿行在暮色中的街道,朝北门赶去。老罗提醒我行李多就骑他的三轮车,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个时段游客正涌向古城夜游,三轮车笨重,远不如电动车灵便。
我在北门广场缓缓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背着风点燃。深吸一口,目光深邃地望向道路尽头,烟雾渐渐被风吹散。
都说三代人里必有一个能帮家族翻身的人。我家祖上几代都是农民,到了我这一辈——也该轮到我了吧。等明天合同签完,我就算正式接手客栈了。
北门广场上车辆走走停停,我略微活动了一下右肩。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右肩时常泛起一阵酸胀感。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出。我眯了眯眼——是姐夫。他回头的瞬间也看见了我,朝我挥了挥手。
我踩灭烟头,骑电动车驶向路边。老爸老妈从后排缓缓下来。姐夫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行李箱,我伸手接过,顺手搁在电动车上。瞄了一眼爸妈的表情——有初到异地的新鲜感,有舟车劳顿的疲惫,但更多是面对这座陌生城市的茫然无措,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拘谨。
这怪不得他们。活了近六十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人,从未见过眼前这般热闹喧嚣的景象。
看着他们束手束脚的样子,我心头一酸——我到底算是争气,还是不争气?他们都六十岁了,却还要为我奔波,千里迢迢,辗转两天飞机赶过来帮我。
我悄悄低下头,用手指缓缓抹去眼角的眼泪,挤出一丝笑容问姐夫:“一路上还顺利吧?”
姐夫点了点头:“就是从重庆中转那会儿有点懵,在机场转悠了一个多小时,问了工作人员才找到登机口。在那儿待了十多个小时,然后飞了过来。”
我又转向爸妈,压低声音问:“你们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老妈摆摆手:“还行,没啥不得劲儿的地方。”
老爸接话:“就飞机起飞那会儿有点迷糊,后面慢慢就好了。”
我骑着车慢慢前行,爸妈和姐夫跟在旁边。我侧头说:“等下把行李放好,我带你们去老罗那边吃饭,他已经在饭店点了菜,这会儿该到了。”
老妈打量着周围的建筑,问:“老儿子,我们是先住你那边?”
我点点头,一边避让来往行人,一边解释:“我跟肖老大说过了,就说你们过来看看我,住一阵子。等那边正式接手,我再把保洁大姐辞退,到时候你们再搬到老罗那边去。”
一行人行至一段上坡,我放慢速度叮嘱:“上坡和上楼梯都要慢一点走。这边海拔高,氧气少,走急了容易喘不上气。”
老爸边走边说:“我倒没什么感觉,就不知道你妈怎样?”
老妈也摇头:“我也没啥事。”
来到客栈门前,老爸老妈和姐夫抬头好奇地打量门廊。我指了指里面:“爸妈住一楼,不用爬上爬下。姐夫住三楼。”
迈步走进院子,老爸不由得感叹:“你看看人家这小院设计得多好!”
姐夫也出声问:“你们这是属于藏式风格?”
我缓缓答:“不算标准的藏式,融合了一些现代元素,可以叫新藏式。”
将爸妈和姐夫安顿进房间休息后,我走出客栈,来到老罗这边。他正在大厅桌子上认真地摆放菜碟——这个有强迫症的南京人,连菜品的排列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爸妈接回来了?”
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碗筷依次摆好:“先让他们歇会儿。又是动车又是飞机,折腾了两天。他们心疼钱,没舍得出去住,中转那十几个小时就在机场硬坐着。”
老罗没接话,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
餐桌布置妥当,老罗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两根递过来。我接过一根点燃,他给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说:“年轻人机会难得,要好好把握住。”
我吐出一口烟,侧头看了看他,又转回来,低声说:“能不能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这碗饭了。要是命里没有,我也接不住。”
老罗挑了挑眉:“年纪轻轻的,一天神神叨叨的。”
我白了他一眼:“这叫信仰,你懂个锤子。”
他慢悠悠地回:“你可别信仰了。你姐和你姐夫还是牧师呢,不也过成了现在这样,还得靠你这个弟弟帮衬。”
我把小半截烟头按进烟灰缸,最后一口烟缓缓吐出:“可没人规定信上帝就能发财。我只知道,我善待了上帝的仆人,上帝也必与我同在。”
正闲扯间,姐夫带着爸妈走出了客栈。我推开老罗客栈的小门,将他们迎进来。姐夫见了老罗,笑着点了点头;爸妈也含笑打了个招呼。老罗笑呵呵地一一回应:“叔叔阿姨好,都坐,都坐。”
我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你都五十的人了,还管我爸妈叫叔叔阿姨?”
老罗厚着脸皮解释:“我跟你小子是兄弟,你爸妈我不得叫叔叔阿姨么?”
面对这番歪理,我只能苦笑着摇头,拉开凳子让爸妈坐一侧,姐夫和我坐另一侧,老罗坐了主位。
他打开早已备好的荞花香,在手中摇了摇,酒花在杯里旋转,随即启开,递到姐夫面前:“小晨他姐夫,整一杯。”
姐夫连连摆手,表示不会喝酒。
我顺手接过酒杯:“我姐夫活了三十五年,一滴酒没碰过。还是我跟你喝吧。”
老罗又看向老爸:“叔叔这边喝不?”
老爸回答:“戒了好多年了。自从得了脑梗,这玩意儿就没再碰过。”
老罗闻言起身,从厨房取出一瓶果汁,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三个杯子,一一斟满。
“今天这顿饭,是给叔叔阿姨,还有小晨他姐夫接风洗尘。一路赶过来,辛苦了。”
他缓缓举杯,五人轻轻碰了一下。
我抿了一口酒,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老妈却端着杯子再次伸出:“我听我家儿子说,在这边没少受您关照。这杯我敬您。”老爸也顺势举起了杯。
老罗赶紧端起酒杯回应:“谈不上什么照顾。小晨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人也挺好的。平时我们兄弟俩吃吃饭、喝喝酒,彼此有个伴嘛。”
饭桌上,爸妈和姐夫仍旧拘束,夹菜只敢够眼前的两盘。我和老罗则一杯一杯地喝着,但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起签合同的事。
“老儿子,你可少喝点。你跟你罗哥比不了,人家喝了半辈子酒,你可得悠着点。”老罗刚开了第四杯,老妈便出声劝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罗率先笑道:“阿姨您放心,这小子酒量好着呢。这才不到三两,再喝个三两他都没事。”
我递了个眼神过去,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吹牛别带上我行不行?
酒过六巡,一斤白酒恰好被我们二人平分。我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抬头正对上爸妈关切的目光。我从口袋里摸出烟分给老罗,准备起身收拾碗筷,他却摆摆手:“你陪叔叔阿姨回去吧,这儿我来。”
姐夫想帮忙,也被老罗拦住。老妈走到我身旁扶住我的胳膊,我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回到肖老大的客栈,老妈轻声说:“老儿子,往后喝酒不能这么喝。你脸色都越喝越白了,本来就心脏不好。”
我苦笑:“妈,出来闯江湖,不都这样么?要是不陪着喝,这个客栈怎么可能按月承包给我?”
老妈闻言叹了口气。酒桌上的弯弯绕她不懂,社会的复杂她也未曾经历过。
老爸在一旁插话:“不管什么时候,自己身体最要紧。酒局上喝不动也别硬撑。”
我点了点头,却不敢告诉他们——当初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我在酒吧里喝得更凶,对比起现在,已经算是收敛了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