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整，中央校区。
电梯门滑开，守在走廊外的秘书推开校长室大门：
“陆修同学，校长已经在里面等你了，请进吧。”
“好的，麻烦您了。”
姜哲道了声谢，迈步走进校长室。
只见房间很宽敞，两侧立着几排塞满纸质古籍的书架，靠窗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盘木制国际象棋，黑白棋子交错，停在一处残局上。
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发灰白的阿诺德正提着一把银质茶壶，往两只白瓷杯里续入热水。
听到脚步声，阿诺德放下茶壶，笑着抬手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来得正好，水刚烧开，先坐吧。”
“谢谢校长。”姜哲走过去坐下，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阿诺德打开手边的方糖罐，用银夹夹起一块方糖，抬头看向姜哲：“糖要几块？”
“一块就行，劳烦校长了。”
阿诺德把方糖放进其中一只茶杯推过去，又往自己杯里连丢了四块方糖，笑着说道：
“一块糖可压不住这雾山红茶的涩味。不过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倒是很少有人品得惯这种苦茶了。”
雾山红茶？
姜哲双手接过温热的茶杯，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试探从这就开始了吗？
以前在东海市和绯红星的时候，能有口干净水喝就不错了，哪研究过什么茶叶品种。
刚才随口说加一块糖，纯粹是觉得不加显得太拘谨，加多了又怕失礼，哪想到连放块糖都能试探出讲究来。
姜哲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抬头挂起笑意，顺着话头接道：“平时随便喝惯了，稍微带点苦味，正好还能提提神。”
阿诺德笑了笑，拿起银匙在自己杯里轻轻搅动着。
见状，姜哲捧着茶杯犹豫片刻，还是主动开口道：
“校长，您这一大早就叫我过来，是不是我们在试炼里闹得太过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用紧张，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喝杯茶，不谈试炼成绩。”
阿诺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过我听说，考核组的几位教授这几天为了给你定分，连着熬了三个通宵都没争出个结果。”
“我实在有些好奇，就想当面见见这位让他们连觉都睡不好的年轻人。”
“那还真是学生的罪过了。”姜哲干笑一声，“主要是大三的学长们太强，单打独斗我们必输无疑，只能把大家伙拢到一块儿碰碰运气。”
阿诺德笑了笑，抬手在桌面上一划，调出姜哲的入学档案停在“推荐人：安德烈、周守正”那一栏。
“天人这些年往星海送的推荐生，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超过一百人。”
“能拿到他们推荐信的，要么是天人高层的直系后辈，要么在开拓星域立过实打实的战功。”
“你一个从绯红星出来的年轻人，是怎么让安德烈和绯红基地的周守正同时替你签下名字的？”
果然先问起了推荐信的来历。
好在本就是实情，经得起校方去查。
姜哲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校长，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之前在绯红星建了个聚集地，做点异种材料的买卖，顺带替周指挥官分担了些开拓压力。”
“另外跟天人名下的赤骨角斗场也有过几次合作，帮安德烈先生办了点小忙。”
“后来安德烈先生觉得我还算有点能力，就邀请我去天人当执行官。”
“噢？”阿诺德挑了挑眉，“天人的执行官可是不少人挤破头都想拿到的职位，你竟然拒绝了？”
“是我没敢答应。”姜哲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以前在绯红星管着个小聚集地，我都还管得吃力，真要是直接去天人履职，万一办砸了差事，岂不是辜负了安德烈先生的一番好意。”
“再说了，我要是真留在天人任职，周围的人看在安德烈先生的面子上，遇事肯定都得让我三分。”
“那样固然省心，可我也摸不清自己的能力界限到底在哪。”
“所以我就想着换个陌生的环境，跟各地的同龄人碰一碰，赢了是本事，输了也能看清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后来我就厚着脸皮求了安德烈先生，周指挥官听说我想来星海读书，也顺手替我签了个名。”
阿诺德静静听完，将银匙搁在茶托上，双手交叠搭在桌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哲：
“好一个输了也能看清，不过，他们两个送你过来的时候，就没让你替他们办点别的事？”
姜哲失笑摇头：“校长，您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个能力啊。”
“再说周指挥官常年驻守绯红星，手也不可能伸到天璇星域来吧。”
“至于安德烈先生，真要有什么要紧事，怎么也不会挑一个刚入学的新生来办吧？”
阿诺德盯着姜哲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抱歉，人上了年纪，看什么事都容易多想一点，你别介意。”
“对了，我听考核组的人汇报，最开始把人聚拢起来，好像是一个叫魏明的小子误打误撞弄出来的？”
“是，那小子嗓门大，性子也直。”姜哲笑着点头，“当时我只是让他带几个人去打观测站赚点积分，结果他嫌留守据点耽误工夫，到处拉人帮忙，稀里糊涂就把新生全拢到一块儿了。”
“人虽然是他拢来的，可真正把这几万号人拧在一起，带着他们跟大三生周旋的，毕竟还是你。”阿诺德隔着袅袅的热气看着姜哲，“怎么样，这一个月的领头人当下来，感受如何？”
“老实说，真挺熬人的。”姜哲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几万双眼睛全盯着我一个人，大到防线怎么摆，小到几十号人抢一座观测站吵翻了天，每天一睁眼全是烂摊子，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到了最后关头，大三的学长们压上来的时候，看到大家哪怕受了伤也都在咬牙硬撑，我这心里头还是挺触动的。”
阿诺德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缓慢：“是啊，当数万人把后背交给你的时候，那份信任，有时候可比敌人的刀子还要沉啊。”
“校长，您可别拿这话架我了。”姜哲连连摆手，无奈笑道，“您刚也听我说了，我连天人的差事都推了，哪有什么当领头人的心思。”
“这回试炼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要是让我再来一次，我肯定躲得远远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想安安静静泡在实验室里，把欠的底子好好补一补。”
阿诺德笑了笑，随手关掉半空中的光幕：“我昨天听教务处的秘书提了一嘴，你把导师选在生物学院的迟砚名下了？”
“是的。”姜哲点点头，“我入学前查过不少资料，对迟教授早年发表的那几个基因稳定性课题很感兴趣，一进校就主动去拜访了他。”
“迟砚的脾气可不算好，这些年把门一关，谁的面子都不给。”阿诺德语气平缓，“你既然能让他松口把你留下，就好好跟着他学。”
“他好不容易才清静了几年，外面的风雨，就别往他那间小院子里带了。”
“校长放心，我这人最怕麻烦，肯定老老实实跟着老师做学问。”姜哲笑着应下。
阿诺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姜哲的胸口：“对了，前天试炼结束，我听医疗中心那边说，你好像没过去做检查？”
连我去没去医疗中心都专门过问了？
这位老校长盯得可真够紧的。
姜哲眨了下眼，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当时刚从溶洞出来，浑身上下全是汗和泥，实在太狼狈了。”
“我看自己也就是受了点皮外伤，医疗中心那边又挤满了重伤的同学，我就先溜回公寓洗了个热水澡，没好意思过去添乱。”
“年轻人体格好是好事，但内腑的震伤可不是洗个热水澡就能消掉的。”阿诺德看着姜哲，语气温和，“这两天抽空去医疗中心一趟吧，放心，这次试炼落下的伤，医药费学校全额报销。”
“多谢校长惦记。”姜哲笑着拍了拍胸口，“不过我回公寓后就喝了两支家里备着的修复药剂，睡了一觉起来，胸口已经全通畅了。而且我这两天正忙着跟迟教授那边对课表，等手头这阵子忙完，我再去医疗中心转一圈。”
阿诺德闻言端起茶壶给自己杯里添了一点热茶：“去不去由你自己定。学校能替你报销医药费，但没法按着你的头把你塞进治疗舱里，往后的路还长，自己多上点心吧。”
“是，学生记下了。”姜哲欠了欠身。
办公桌后安静下来，阿诺德放下茶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姜哲见状，轻声问道：“校长，要是没别的吩咐，那学生就先告退了？”
“去吧。”阿诺德摆了摆手。
姜哲站起身，双手将喝了一半的茶杯放回托盘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校长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随着关门声落下，阿诺德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抬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主动解除了通讯静音。
半空中浮现出生物学院院长维克多·罗森的半身投影，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研究长袍，银灰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吧？”阿诺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你怎么看？”
“滴水不漏。”
光幕里的罗森开口道：
“一个从绯红星那种地方走出来的年轻人，面对您的试探还能应对得这么稳当，要么是有人专门教过，要么就是他的心智远超同龄人。”
“不管他是哪一种，至少目前看来，他是个聪明孩子。”
阿诺德放下茶杯，看着光幕说道：“另外，这次试炼被淘汰的那批大三生，名次就按考核组的评定走，你们不用再找人去打招呼了。”
罗森闻言眉头微皱：“校长，那批学生里好几个都是院里重点培养的苗子，就这么被一群新生用人海战术刷下来，董事会那边恐怕不太好交代。”
“技不如人，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阿诺德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能把几万个新生聚拢到一起，那也是陆修的本事。进了试炼场，输了就要认。”
“要是大三的不服气，完全可以在校内切磋里赢回来，还有学生之间的胜负就交给学生自己，你们不要插手。”
罗森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只要他不主动惹事，我不会去为难一个学生。”
见罗森没有挂断通讯的意思，阿诺德随口问道：
“还有事吗？”
“是的，校长。”罗森缓声道，“早上天策军发来公函，想提前抽调一批应届生去补充防卫序列，您看这事要应下来吗？”
“不止是天策军在要人。”
阿诺德靠向椅背，声音慢了下来：“昨晚前线刚发回急电，玉衡星域外围发现了大规模虫族集结，赤霄军已经在增兵了。前线吃紧，后方跟着收紧也是常理。抽调学生的事，让作战学院先拟个名单出来吧。”
听到这话，罗森目光微凝：“虫族偏偏挑在这个时候集结，未免也太巧了。您看，这事会不会和弹劾秘书长的事情有关？”
阿诺德抬眼看向光幕：“怕是不止。就在昨天夜里，天玑和开阳星域的几颗矿星也闹起了武装暴动。偏偏赶在最终表决前起火，无非是有人想继续给议会施压。倒是你们，手里的那几张票，到现在还没投出去吧？”
“董事会内部还在权衡。”罗森没有隐瞒，“前线正在增兵，这个时候如果换掉秘书长，补给调度难免会出乱子。董事会那边也是想先听听您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
阿诺德端起微凉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怎么投票，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教好学生，这些纷争，星海不掺和。”
罗森停顿片刻，低头致意：“明白了，校长。那我先去忙了。”
全息光幕消散，校长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阿诺德坐了片刻，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将壶里剩下的红茶倒进窗边的绿植盆里。
经过一旁的圆桌时，他停下脚步，伸手将棋盘上的一枚白兵往前推了一格。
窗外阳光刺眼，中央校区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阿诺德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往的学生，轻声叹了一句：
“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