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
老太太已经跟了出来，被护士引回了自己的床位。
没有选择坐下，
反而是准备将自己的拖鞋换成正式的布鞋，以表示对林枫的尊重。
“奶奶，您别换了，坐着就行。”林枫笑着说了一句。
“好！！”
老太太抬起头用自己“清澈”眼眸看着林枫，似乎想到了什么，惊呼了一声：“林主任，记起来了，我在龙国联播上见过你。”
“看过就好。”
林枫拉了把凳子坐在老太太面前，道：“来……我先给您把个脉。”
“好……好……！”老太太十分利索地把右手腕伸过来，乐呵呵的说道：“我这身体硬朗得很，你放心。”
“是吗？”
林枫笑着将三指搭上去。
太素脉法。
真实之眼。
先看整体。
心率七十二，比很多六十岁的人都稳；心脏瓣膜些许钙化，肺功能尚可，双肾大小正常，肾小球滤过率估算在六十出头。
整体情况很好，
重点来了。
脉象和真实之眼聚焦在了老太太的肝脏上。
第一层信息：肝脏大小在正常范围的下限，左叶和右叶的比例正常。
第二层：没有明显的脂肪变性，也没有肝硬化的迹象，这一点出乎林枫的意料，八十一岁了，一点脂肪肝都没有，说明老太太的饮食习惯极好。
第三层：微观层面。
这才是关键。
林枫把感知精度拉到了极限。
肝细胞的线粒体活性……居然还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一般情况下老年人肝细胞的线粒体通常会出现嵴断裂和功能衰退，导致再生能力急剧下降；可……老太太的肝细胞线粒体嵴结构还算完整，氧化磷酸化功能没有严重退化。
也就是说，
这个肝脏如果被部分切除，
残余肝脏的再生能力可能比普通六十多岁的人还要好。
再看一眼肝内血管。
正常。
最后看胆管。
正常。
差不多用了一分多钟，林枫超收回了手。
“林医生……”
老太太看着林枫的表情，紧张的问了一句：“怎么样？”
“老奶奶，情况比想象中要好。”林枫想了一下，笑着说道：“我先和李主任沟通一下。”
“好好！！”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出来说。”
林枫转头看向李建民。
随即两人走出病房，在走廊的角落相对而立。
“林主任，是发现了什么吗？”李建民也有一些疑惑。
“从脉象来看，老太太身体状态和肝脏质量比我预想的好的多。”林枫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脂肪变性，没有纤维化，肝细胞的再生潜能还保留着，如果单纯从肝脏本身的条件来看，是可以做供体的。”
“是吗？”
李建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声音戛然而止了。
因为，
林枫又开口了。
“但是……问题不在肝脏，而在手术本身。”林枫语气严肃的补充道：“八十一岁的供体做右半肝切除，手术时间至少四到五个小时，全麻、大切口、术中出血、术后凝血功能恢复、感染风险、深静脉血栓……每一项对老年人来说都是大坎。”
“我知道。”李建民无奈的说道：“可是……老太太已经差点儿给我下跪了，再加上她孙女的这个情况，我……”
“我还没说完。”
林枫打断了他的话，补充道：“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伦理审批。”
“唉！！”
李建民苦笑了一下：“伦理就是我最头疼的。”
“八十一岁的供体，年纪太大了。”
“所以我才找你。”
“找我也改变不了年龄这个数字。”
“可……如果你的评估结论是老太太的肝脏条件达标，那伦理委员会就有了一个最关键的支撑依据。”
林枫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建民一眼。
意思他听懂了。
如果换一个普通的肝胆外科医生来做这个评估，说老太太可以捐，伦理委员会未必信。
但是……如果是他林枫出的评估，分量就不一样了。
“你是想让我出评估报告？”
“对。”
“然后呢？”
“然后我拿着你的报告去找伦理委员会，同时上报省卫健委，这种超龄供体的活体移植，省里不点头，我们是做不了的。”
林枫想了一下，道：“如果批下来了，谁主刀？”
“供体我来做，受体也我来做。”李建民迟疑了一下，才有些不自信的说道：“林主任，供体的右半肝切取那一部分，还是你来吧！”
“我来？”
林枫挑了一下眉。
“对，老太太的肝动脉壁弹性肯定不如年轻人，离断和重建的时候需要极精细的操作，你的手比我稳。”
“………”
林枫没有立刻答应，又想了五秒钟。
供体手术本身是肝脏外科常规的术式，右半肝切取加断面处理，技术含量不算最顶级，只不过在八十一岁的老人身上做，什么常规都要打折扣。
断面的处理需要极度精细，不能有任何渗漏。
肝动脉和门静脉的离断需要保证老太太的残余肝脏有足够的血供。
术后恢复期内，
老太太如果出现任何并发症，能不能撑住？
“我需要再做一步。”
“什么？”
“吲哚菁绿滞留试验。”林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我的判断虽然准确率很高，可涉及到老年人供体这种极端情况，多一个客观数据更踏实。”
“今天做？”
“今天做……万一吲哚菁绿滞留试验的结果不好，后面的讨论全免了。”
“行，我去安排，你去和老太太沟通一下。”
说完，
李建民转身就去安排了。
林枫则是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老太太病房的门。
他当医生也有好几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患者和家属，可八十一岁要给二十二岁的孙女捐肝的，这真的是头一个。
反正，
从刚刚的情况来看，
老太太是自愿的，对孙女的爱也是真的。
一想到这里，
老太太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林枫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这个年纪，
其实该安享晚年。
而以老太太的身体状态，长命百岁都是咒她，一旦捐了肝之后，肯定是会有影响的。
或许，
这就是无私的“爱”吧！
林枫摇了摇头，
又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老太太还乐呵呵的坐在床沿上。
“老奶奶，我需要再给您做一个检查。”
“做什么？”
“往你手臂上打一针药，然后过十五分钟抽个血，看看你的肝脏代谢功能好不好。”
“那就打嘛。”
老太太把袖子又撸上去了，“我不怕打针，随便打。”
“看得出来。”
林枫冲着门口的护士点了一下头：“准备吲哚菁绿滞留试验。”
“好！”
护士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趁着等药的间隙，林枫坐在床边，随口问了一句：“奶奶，你平时吃什么？”
“粗茶淡饭！！”老太太笑着说道：“每天早上一碗小米粥，中午一碗米饭，晚上就喝点稀饭吃个馒头。”
“喝酒吗？”
“不喝。”
“抽烟？”
“不抽，实际上我们那代人，女的很少抽烟的。”
林枫露出了了然之色。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老太太的肝脏保持得这么好，一辈子不沾烟酒，饮食清淡，肝脏的损耗自然就小。
“奶奶，你确定要给孙女捐？”
老太太看了林枫一眼，露出了一抹溺爱之色：“林医生，我是看着她长大的，现在我已经活到八十一了，早已经够本，不要说捐肝，就算是捐肾都可以。”
“手术是有风险的。”
“我知道。”
“我不是说对您孙女，是说对您有危险，现在您八十一岁了，全麻大手术，术后恢复的过程会很辛苦，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
“林医生，我死在手术台上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