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行弟子礼,腰弯到了九十度。
“学生朱标,奉父皇旨意,前来拜师。”
朱棣跟在后面,马鞭早已解下来揣进了腰带,双手抱拳,弯腰的弧度比朱标少了两寸,但态度摆足了。
“学生朱棣,拜见先生。”
苏长青的脚步停了。
他偏了下头,余光扫过身后那两个弯着腰的皇子,眼皮都没抬全。
“起来吧,站在宫门口行礼,给守门的禁军看戏呢。”
朱标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恭谨里带着几分拘束。
朱棣倒是利索,直接站直了,眼神在苏长青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他牵着的徐明晚。
苏长青松开暖炉递给徐明晚,朝马车那边偏了下下巴。
“上车。”
两个字,跟使唤下人没区别。
朱标愣了一拍,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嘴角抽了一下,迈步先走了。
四个人上了马车。
车厢里挤了点,朱棣的肩膀宽,占了大半边座,朱标缩着身子往里靠了靠。
苏长青和徐明晚坐另一边,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石板缝,嘎吱一声往前走。
徐明晚的肩靠在苏长青胳膊上,眼睛半闭着,困意上来了。
朱标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朱棣的眼珠子倒是没闲着,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苏长青身上。
“先生,父皇说学治天下,不知从何学起?”
苏长青靠着车壁,眼皮耷拉着。
“急什么,到了再说。”
朱棣的嘴动了动,被朱标伸手在他膝盖上按了一下,闭嘴了。
马车穿过应天府的长街,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线。
宫灯的光从车帘缝里一闪一闪地漏进来,扫过车厢里四个人的脸。
苏念对着镜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家人们你们看这个画面。大明太子和燕王,挤在老祖的马车里,跟两个刚入学的新生一样拘着。我哥还嫌人家问得早,说急什么。这排面,古往今来有谁?”
弹幕疯了。
“朱标朱棣加起来的功绩够写半本史书了,现在坐在老祖的马车里跟小学生赶校车。”
“你们注意朱标按朱棣膝盖那个细节,好兄弟在线压制暴躁弟弟。”
“永乐大帝被人按住不让说话,这画面我能笑一年。”
历史剧场的光影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面。
一面是马车碾过长街的声音渐渐远去,车帘里透出暖黄的光。
另一面,应天府的东北角,齐王府。
府门前的灯笼挂了四盏,风一吹晃得厉害,光打在朱红大门上一明一暗。
门口的家丁缩着脖子站岗,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色不好看。
整座府邸从外面看没什么异常,该亮的灯亮着,该关的门关着。
后院书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来回走动的影子。
齐王朱榑站在书房正中间,脚下的金砖被他来来回回踩了上百遍,靴底把灰蹭出了两道白印子。
书案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墨迹还湿着。
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层皮,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凝成了一团黑疙瘩。
齐王的脸在烛光下发青。
三家清流是他的人。
不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银子走了他的账。
苏长青在奉天殿掏出来的那三卷密卷,里头有多少条线牵着齐王府,他比谁都清楚。
今晚三家灭了。
一千七百万两的账,扯出来足够他全家上刑场走三个来回。
齐王的手抓着腰间的玉佩,指甲掐进绳结里,丝线断了一根。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进。”
一个黑衣人推门进来,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查到了。帝师今晚从宫里出来,带着太子和燕王回了苏府。”
齐王的脚步顿住了。
“太子和燕王?”
“是。据说是陛下的旨意,让两位殿下拜帝师为师。”
齐王的脸上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拉,拉出两道深纹。
太子和燕王都成了苏长青的学生。
这意味着苏长青的分量又重了一层。
今天不动手,等那些罪证递到朱元璋跟前,齐王府的大门就变坟门了。
黑衣人站在门口没动,等他的话。
齐王的手从玉佩上松开,碎掉的丝线掉在地上,他没看。
“苏长青手里的东西,只要他活着,随时能掏出来。”
齐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哑。
“那就让他活不了。”
黑衣人的脊背弯得更低了。
“王爷,帝师在陛下面前如此得势,动他……”
“得势?”齐王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再得势,也是一个人。是人就杀得死。”
他走到书案前,把那张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丢进烛台。纸团碰到火苗,边角卷曲发黄,火舌舔上去,吞了。
齐王盯着纸团烧成灰烬,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跳。
“去联系江湖上的人。要最好的,银子不是问题。”
他转过身,面朝黑衣人。
“今晚之内,我要苏长青的命。”
齐王府后院书房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两道门闩,一道木的,一道铁的,齐王亲手推上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黑衣人退出去之后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书房外的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的脚步声跟刚才那个探子不一样,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地的节奏不像走路,像猫踩在瓦片上。
三下叩门。
齐王的喉结动了一下。
“进。”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缝里挤进来。
说挤其实不准确,那人的身形并不胖,甚至偏瘦,但他进门的方式不正常。
先是半个肩膀,再是侧身,最后整个人贴着门框滑进来,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丝声响。
黑袍,兜帽压得很低,脸上罩着一张修罗面具。
面具是铸铜的,纹路粗糙,两个眼洞下面刻着两道血槽,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暗红色的漆填在凹槽里,烛光一照泛着暗沉沉的光。
齐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书案边上。
这十年来在大明地下江湖里,血衣楼三个字就是一块活人碑。
沾上就掉肉,碰着就见血。从漠北的马匪头子到江南的盐商巨贾,只要血衣楼接了单,没有活着看到第二天太阳的。
齐王稳了稳气息,把腰从书案边上撑直了。
“你就是血衣楼的人?”
面具后面的眼睛扫了齐王一遍,从头顶扫到脚底,再从脚底扫回来。
“外门执事。”
齐王的手指按在书案上,指尖发白。
“你们楼主呢?”
“楼主不见客。”外门执事歪了下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嚓两声脆响。
“王爷能见到我,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说吧,杀谁。”
齐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口气,跟菜市场的屠户问你要几斤肉没什么区别。
外门执事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面具上那两道血槽在烛光里一明一暗。
“血衣楼接单十年,从知府杀到总兵,从总兵杀到侯爷。只要银子到位,天王老子我们也敢动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懒散的狂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齐王盯着他面具上的眼洞,深吸了口气。
牙齿咬合在一起,腮帮子鼓了两下。
“苏长青。”
三个字从齿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恨意。
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拍。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滴在铜托盘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外门执事的身体僵了。
面具后面的眼睛猛地撑大。
“你疯了?”
这三个字的音量比之前高了整整一倍,沙哑的嗓音里劈出一道裂缝。
外门执事从门板上弹起来,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十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那可是陛下亲封的一朝帝师!今晚在奉天殿上亲手提了三家清流的人头,锦衣卫替他开道,禁军给他让路,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吭声的!”
外门执事的声音越说越高,面具下面的呼吸粗重起来。
“杀他等于跟整个大明朝廷作对!你是嫌血衣楼的命太长了,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齐王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怎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外门执事的距离拉近到三尺。
“血衣楼不是号称天王老子也敢杀?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呢?”
齐王的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
“你们血衣楼本就是一群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什么脏活没干过?什么人没杀过?现在跟本王提怕?杀个帝师都不敢,那你们这十年的名声是吹出来的?”
外门执事的胸口起伏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