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是谁在守护这一片土地！
海瑞闻言，整个人全身一震。
紧接着他瞬间就想到了鹰头谷那些为保护他而战死的羽林卫遗体。
想起了罗振鹏和幸存士卒脸上那种屈辱与悲愤。
为战死者立碑纪念！这在大周，可以说并非是没有先例的。
但多数是朝廷下旨，在陵园或者特定场所纪念。
但纪念的，却也不是说都是百姓，大多数，都是为那些为国捐躯的官员亦或者将军勋贵。
像这样由地方下令，在郡守府前这等中心醒目位置，修建一座面向所有百姓，去纪念所有战死的英烈的英雄纪念碑，却是闻所未闻！
“这.....碑上要刻什么？”
海瑞追问道。
“听管事的吏爷说。”
工匠回答道：“正面好像是要刻‘北凉英烈，永垂不朽’这几个大字！背面的话，还要刻名录，从咱们北凉初代王爷开始。
所有为守边战死的将领，士卒，或者说那些英勇的民间义士和百姓，只要是能够查得到的，都要刻上去！”
说到这里，工匠满脸才崇敬：“咱世子爷也还说了，以后啊！每年，都要定一个日子，在这里举行祭奠。
让子孙后代，都不能忘了！”
罗振鹏在一旁听得愣住了。
作为武将，他比海瑞更清楚“战死沙场”意味着什么。很多士卒死后，可能连个坟头都没有，名字也随风消散。
真正能够得到好好收敛的，恐怕就是那些有一点身份地位的！
至于那种无权无势，最为普通的大头兵，可能也就是家属的一笔抚恤的钱，就没了。
甚至因为大周的贪污，这抚恤的钱，能不能全部到手，都是一个疑惑！
尤其是这样立碑！所有人的名字都记录上去！
这也等同于是名垂青史了！
更是死后还被百姓们祭奠！这待遇......
哪怕是连罗振鹏内心都不由的蹦出一个想法。
若是自己日后死了，能不能刻在这碑上！世世代代被人铭记祭拜！
海瑞亦是在听到之后，同样是沉默良久。
他眼神有些复杂的看向那工匠：“这工程......是官府征发的徭役吗？你们可有工钱？”
“那哪能白干啊！”
工匠笑道：“世子爷说了，这是在给英烈立碑，那可是积德的大好事！但是也不能让干活的人吃亏啊！
好多人都自愿报名来呢！若非是人数太多了，选了俺们这些手艺好一点的，不然，估计来的人，这里都站不下！
毕竟来这里，不但管饭，还给工钱呢！比市价都要高！”
说到这里，工匠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木棚，其中放着几个大木桶：“瞧呢！那边都还有酸梅汤呢！随便喝，避暑的。
这些啊，可都是王府派人来安排的！听说钱，也是王府出的！”
海瑞顺着望去，果然就见到几个妇人正在给工匠们分发汤水。
一切井然有序，民夫们脸上虽然说有不少汗水，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怨念的表情。
反而都是一种参与大事的郑重和发自内心的自豪！
这一点，海瑞也可以从眼前这个工匠脸上看出来。
仿佛干这个事情，不止是为了养家糊口！
还有那种荣誉感！
“多谢相告......”
海瑞向工匠拱手道谢。
一直到离开了工地有一段距离之后，海瑞和罗振鹏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英雄纪念碑.......”
海瑞喃喃重复这个词，目光再次投降那块正在被安放的巨大青石。
以及青石后方巍峨却已改换门庭的郡守府。
顾修将这一座碑立在这里，其真正用意，不言而喻！
要让所有踏入甘州权力中心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官府的威严，而是边军的牺牲与功绩。
这不仅仅是一座碑！
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
罗振鹏此刻也是不由的低声问道：“海大人.....这顾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收拢军心？还是收拢民心？还是说，两者都有？”
此时此刻。
经过今天这一天的见闻。
海瑞和罗振鹏内心，都对顾修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和好奇。
“你是想我说真话，还是场面话？”
海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看向罗振鹏。
二人都是天子十分信任的人！
前者，是一个亲自写贺表骂过皇帝，却还是被皇帝重用的天官！
后者，则是天子的亲军！羽林卫中郎将！
可以说是天子最为信任的军队力量！
二人所代表的，实际上都是天子！
“海大人别和我说笑了......”
罗振鹏尴尬一笑。
“如果是按照我所理解的！”
海瑞沉声道：“我个人更倾向于顾修并不想造反，他做这些，无非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北凉的根基是什么！北凉记得是谁守护了他！
又该由谁来守护他！”
“可是他这样.....”
罗振鹏想要说两句，却被海瑞抬手制止了。
“他同时也是在告诉朝廷，北凉！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私自出兵、私自赈灾、擅杀命官、私授官职.....再加上这看似“收买人心”的英雄纪念碑。
顾修的每一步，都在挑战朝廷法度的底线，却又每一步，都踩在了北凉军民的心坎上。
海瑞也是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奉旨来北凉查案！
可是如今看到的是一个完全超出常规，难以用简单的忠奸对错来评判的复杂局面！
以前查案！
无非两种！
第一种，是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享乐的贪官污吏！
第二种，那就是因为无能为力，选择什么都不做，不贪不占，也不做！
这两种人，都极为的可恶！
前者不把百姓当人！后者，却也是身在其位，却不想其事！
二者都可恶！
可是眼前，顾修，都不属于这两种人！
“回驿馆吧......”
海瑞叹了口气：“明日，也是应该去真正的见一见这一位世子殿下了！”
罗振鹏内心同样期待！
来之前！
他一直觉得，北凉王及其八子，都是一等一的天下英杰。
可是唯独第九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废物！
但是现如今看来，面对顾修，罗振鹏都有些内心胆寒......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