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帆回过头。
陆川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里走了出来。
他顺手把阳台门重新关上。
陆川走到阳台的栏杆旁。
和赵一帆并排靠着。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
金属打火机窜起一簇蓝色的火苗。
陆川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暗交替。
他转过头。
看着旁边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盯着楼下发呆的赵一帆。
“怎么了?”
陆川的声音有些含糊,伴随着吐出的白色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打个电话,魂都丢了?”
赵一帆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陆川嘴里的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给我来一根。”
陆川挑了挑眉。
没有多问。
他直接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了过去。
赵一帆笨拙地抽出一根烟。
学着陆川的样子咬在嘴里,按动打火机。
连着打了两下才把烟点着。
他猛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
由于吸得太急,烟直接呛进了气管。
赵一帆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陆川靠在铁栏杆上。
他看着赵一帆这副狼狈的模样,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在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抽烟。
就算算上,上一世,也是第一次。
前世的504宿舍,赵一帆一直保持着那副高冷、理智的世家做派。
直到自己离开。
陆川都没见过他这种近乎失控、需要靠尼古丁来麻痹神经的状态。
看来。
重生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
确实把这几个室友的人生轨迹,彻底扇出了不一样的模样。
赵一帆好不容易把那阵咳嗽压了下去。
他直起腰。
两根手指夹着香烟。
沉默了很久。
“护照明天早上就送过来。”
赵一帆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终于主动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
“我家里。”
“还给我带了张卡,里面有两千万。”
“让我去买几身好衣服,也给你置办点行头。”
陆川听到这话,弹了弹烟灰。
这赵家老爷子,出手倒是够阔绰的。
赵一帆转过头,看着陆川。
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挣扎与苦闷。
“陆川。”
赵一帆的声音变低了。
“我爸刚才在电话里,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试探出你最近在做什么生意。”
“他说赵家哪怕是厚着脸皮,也得掺和一脚。”
“搭上你这条线。”
他把这些难以启齿的家族谋算。
没有任何隐瞒,完完全全摊在了陆川的面前。
赵一帆捏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愧疚和自我厌恶。
“你拿我当兄弟。”
“可是。”
“我的家里人,却满脑子都想着怎么从你身上榨取价值。”
赵一帆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觉得我没脸站在你面前。”
秋风吹过阳台。
把赵一帆心里的憋屈和自责,吹得七零八落。
他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可是。
他完全不知道。
此时此刻。
站在他旁边的陆川,在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忏悔”后。
表面上稳如老狗,默默地抽着烟。
但他的内心世界早已经乐开花了。
卧槽?
还有这种好事?!
陆川在心里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他最近正愁着“鹿序”下沉市场的盘子铺得太大呢。
虽然江城味集团包揽了鄂省的渠道。
但其它省份的市场,他是两眼一抹黑,没有任何思绪。。
现在。
冀省赵家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家不仅自带雄厚的资金链。
而且在冀省有着根深蒂固的人脉和实业基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川连画大饼和谈判的口水都省了!
这是纯纯的免费力工啊!
是带着干粮来打工的极品打工仔啊!
资本家听了都得流下感动的泪水!
赵一帆这边疯狂内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川这边满眼放光,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赵家的资源用到极致。
随后陆川压下了心底的狂喜。
赵一帆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扮演一个通透、宽容的角色。
把赵一帆这个处于拧巴状态的给拉出来。
呼——
陆川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猛地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
“一帆。”
陆川弹飞了手里的烟头。
红色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跌入了角落的烟灰桶里。
“困住你的,从来都不是事情本身。”
陆川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开导着他。
“而是你的在意。”
“你在意家族的势利,你在意兄弟的眼光。”
“你觉得你必须在家族和朋友之间,维持一个完美的状态。”
陆川看着赵一帆的眼睛。
“但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
“你不用向所有人证明你自己。”
陆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有人理解你,就有人误解你。”
“你控制不了你家里人脑子里想什么,你也决定不了他们要做什么。”
“你只要守住你自己的心就行。”
陆川拍了拍赵一帆的肩膀。
“专注你自己的节奏。”
“别想太多。”
这几句话。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赵一帆心里的那个死结。
赵一帆愣在原地。
他回味着陆川的这番话。
是啊。
家族是家族,他是他。
他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功利,来惩罚自己的良心?
陆川看着赵一帆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火候到了。
他直接掏出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找出一个头像。
直接点击了名片分享,发送到了赵一帆的微信上。
叮咚。
赵一帆的手机响了一声。
陆川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是我公司的总经理。”
“许承远。”
陆川的语气轻描淡写。
“你等会把这名片推给你家里人。”
“让他们自己去联系对接。”
“商业上的事,在商言商。”
陆川自然地完成了资源的收编。
“剩下的破事,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此时。
在江城另一端的某处写字楼里。
正在熬夜整理老板新设想的‘鹿序’公司资料的许承远,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位任劳任怨的“核动力驴”。
完全不知道,他的黑心老板。
就在刚才。
又给他揽下了一个需要对接整个冀省的恐怖工作量。
阳台上的夜风依然有些凉。
但赵一帆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
彻底碎了。
原来在陆川眼里,这些让他纠结到快要死掉的家族算计。
根本就不算个事。
甚至连让他心烦的资格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通透和格局啊。
“行了。”
陆川转身,朝着连接宿舍走廊的那扇门走去。
他背对着赵一帆,随意地摆了摆手。
“想通了就早点回屋睡觉。”
“明天还得起早。”
“你爷爷不是给了你两千万吗?”
陆川推开门,半个身子已经走进了屋里。
“明天咱们一起去市中心狠狠地消费。”
赵一帆站在外面。
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川的背影,本能地开口问道。
“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你还有时间去消费?”
陆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
看着满脸认真的赵一帆。
刚才那种语重心长、通透豁达的大师形象瞬间碎了一地。
“废话。”
陆川理直气壮地吐出一句糙话。
“又不用我自己花钱。”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说完。
陆川直接迈步走进了宿舍走廊,把门关上了。
只留下赵一帆一个人。
傻站在秋风吹拂的大阳台上。
赵一帆呆滞了几秒。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川那句理直气壮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突然。
赵一帆低下头。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从他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越笑越大声。
去他妈的愧疚。
去他妈的家族算计。
在这种真实到近乎不要脸的兄弟面前。
那些沉重的东西简直可笑得不值一提。
赵一帆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
其中有一颗星星,闪烁得格外明亮。
他摘下了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嘴角。
勾起了一抹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痞气的笑意。
“我现在的生活。”
赵一帆看着那颗星星,低声自言自语。
“貌似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