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灯烛不灭,燃了整晚。
渠州新到的密报压在御案上,宛如一座大山,沉沉压在光启帝的心头。
他指尖死死按在报文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
面色铁青,周身萦绕着近乎暴怒的阴鸷气息。
早该放弃渠州的。
在东里长行去而复返时,光启帝就动过这念头。
只是工部和户部已轮番派人前去,钱粮物资流水般往里填,就这么轻易放弃,他又觉得不划算。
所以在年初九以“英微子徒弟”的名义,提出奔赴渠州时,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是向天下彰显帝王仁心的大好机会。他想做明君,名流青史。
否则,本就是一处多灾多难的边陲之地,他何必耗费心力执意维系?
他甚至还分别给安宁和明懿每人一道密令:若渠州局势失控,瘟疫蔓延无法遏制,便即刻封城。
必要时焚毁全城,片甲不留。宁可将渠州烧成白地,也绝不能让瘟疫与兵祸向外扩散,祸及整个雁国。
另外,光启帝还给了陈同舟一道密令:若渠州到了需焚城的境地,暗杀年初九!
救灾的美名可以是皇帝的,但焚城不能是皇帝的意思,不能是公主的意思,只能是钦差的意思。
而死人,永远不会开口辩解。
这锅,得让年初九背起来。
但这些,都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
在此之前,光启帝还是希望能看到最好的结果:渠州百姓无恙,山河也无恙。
年初九能立功归来,与他儿子宸王喜结连理,做他的儿媳妇。
他也还需要年家的鼎立相助,才能真正让国库充盈起来。
只是万万没想到,渠州竟然发生了兵变。
这让他既震怒,又害怕。
或许,真的要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想起富国公刚才还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若得知女儿的死讯……光启帝不敢想。
头疼得快要炸了。
他现在更后悔的是,不该拨走三百天骁军精锐。
光启帝叫来单公公,“宣杨檀来见朕。”
单公公眸色一深,低头应声去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一旦杨檀出马,准没好事。
很快,杨檀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火烧眉毛的样子。
单公公心跳得厉害,想起年家那飒爽的姑娘出京时,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在光启帝身边的日子不短,不说能将其心意揣摸得十足十,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越是如此,越是心惊。
亦越是绝望。
单终站在廊下腿抖得不成样子,听到里头光启帝唤他。
他立刻站稳了身子,脸上看不出丁点异色,进去,弯腰上前,“主子,您唤老奴?”
光启帝看着单终,好半天不说话。
单终脸上漾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又轻唤,“主子?主子?可是旧疾又犯了?可要老奴去宣太医来?”
光启帝终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淡淡问,“单终,你跟在朕的身边有几年了?”
单终几乎没有多想,就报出来,“若老奴没记错,应该是六年零两个月。”
光启帝神思恍然,“是吗?朕以为有几十年了呢。”
单终满脸笑意,“主子待老奴恩重如山。要不是主子在,老奴只怕如今坟头草都长得比人高了。”
光启帝揉了揉眉心,“你可觉得朕对不住年家?”
你这问题,是要直接在老子的坟头种草啊!单终腹诽,面上不显,“主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光启帝淡睨他一眼,“废话!”
单终走近一步,“主子,您辛苦这么些年,一身是伤,拿命拼出来的天下。您能对不起谁?”
说着,又走近一步,“百姓,都是您的子民。包括年家在内。您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以大局为重。您是俯瞰,百姓是仰望,角度不同啊!是吧?”
再走一步……这一步,已抵御案桌,“主子,您就是心存仁义,才会总想着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您是皇上,您能对不起谁呢?”
光启帝听得认真,听着听着,面容便舒展开来,“呵,你倒是会说话。”
“老奴句句肺腑之言,只求主子别嫌老奴僭越才是。”
光启帝语气随意,摆了摆手,“不过闲叙几句,何来僭越之说?你于朕,早已不只是心腹,更似……手足。”
单终猛地一怔,随即退后一步,撩袍跪地磕头,“老奴……不敢!老奴无能,只求跟在主子身边,为主子分忧。”
单终走出御书房时,衣服几乎湿透。
他径直去见万保全,进门便低喝,“还不滚起来当差!皇上心里还记挂着你呢。”
若是往常,万保全高低还要开句玩笑,“义父可是嫉妒儿子得了圣宠?”
可今日不同,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单终,“义父,皇上找您谈心了?”
单终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床边,“最近和富国公府定不要有所来往,听到了吗?”
万保全诧异,“义父,年家出什么事了?”
“别问,你听话行事就成了。”单终不耐烦,“只怕年姑娘回不来了。”
万保全:“……”
他觉得自己还得养一阵伤,起不来,根本起不来。
次日,年维庆又被叫到了御书房。
光启帝催促,“你们年家入仕名单怎的还没交上来?就这么难?”
年维庆苦笑,“旁支打破头,个个争抢。微臣自家那些孩子……不说也罢。七个孩子跑了四个,跟着娇……跟着初九那丫头去了渠州,说是贴身保护。”
光启帝面色微沉,“去了四个?”
年维庆吓了一跳,忙问,“陛下,是此举不合规矩吗?当初启程之时,臣特意问过兵部,言说自家私属护卫随行,不在禁令之列。年家自行添派人手,一应资费全由年家承担,不占朝廷份例。”
光启帝眉头紧皱,“倒不是不合规矩,只是年家后辈一下子去了四人,万一在渠州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年维庆舒了口气,躬身回道,“不是坏了规矩便好。臣的母亲担心孙女,有几个兄长跟着,老人家心里也安稳些。臣还想着,若是那几个小子闯了祸,陛下只管治他们个私自出京的罪。倘若侥幸立功,便说是陛下令他们随行,功劳尽归朝廷。”
光启帝眸色幽深,不断转着手上的碧玉扳指,长叹一声,“朕有年家这样的忠臣,是福气啊。”
年维庆回到年家时,已是日头落山。
殷樱等在廊下,“你可算回来了!人都找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