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宴发来的那一长串消息安安静静地排列在对话框里。
容寄侨本来还因为段宴可能不知道事情真相的缘故,有点想回复段宴。
她已经把回复的内容打好了。
却不敢发出去。
那通电话的内容像一根刺。
段宴的救命恩人从来都是许念。
他早就对这件事情起疑了。
只是一直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意味着他给自己带礼物、天天接她上下班、用自己的前程换她喜欢的保时捷……这些数不清的温柔和深情,从来都不是对自己的。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是他救命恩人的前提下。
而她只是个恶毒虚伪的骗子。
压根就不是段宴心目中那个为之付诸一切的人。
容寄侨的心里突然酸的厉害。
她都已经跑了,还颠颠地回消息,段宴会怎么想?
估计会觉得她在挑衅自己吧。
容寄侨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移到了头像上。
点开界面。
【删除好友】四个红色的字赫然在目。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行字的边缘。
明明是冰冷的屏幕,却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删了就好了。
删了就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猜测他到底知不知道。
也不用活在会被弄死的阴影里。
可她的手指怎么都摁不下去。
容寄侨咬着后槽牙,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漫了上来。
她恨自己没出息。
恨自己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在这里犹犹豫豫、磨磨蹭蹭。
直到隔壁床的许念翻了个身,然后是被褥掀动的声音。
“侨侨?”
容寄侨被吓了一跳,把手机屏幕给摁熄,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你醒了?”
“嗯,醒了。”
容寄侨看到许念正撑着胳膊坐起来,碎发乱蓬蓬地炸在脑袋两侧,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松鼠。
许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偏过头看向容寄侨。
“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容寄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许念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先……先吃个早饭再走,我去找人送咱们进山。”
“好。”
许念先去洗漱了。
容寄侨听着许念弄出的动静,发呆。
她心想,难怪上辈子段守正看不起自己。
有个从小带到大的许念和自己做对比,外加上自己还偷了本来属于许念的恩情。
如果不是自己,那故事的结局,就是段守正收养的小孩,拯救了自己流落在外的孙子,两人以恩情相识,到最后喜结连理。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简直是童话故事里最完美的结局。
她想到自己前世居然还怨恨着把自己拆穿的许念,有些自惭形秽的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她昨晚上还去搜了许念送她的那个包的价格。
五十多万呢。
对许念这种大小姐来说,的确是小礼物。
但五十多万,外加上自己攒的那二十多万,七十多万了。
虽然不及段守正给她的分手费,但也能让她在小镇上过的很好了。
容寄侨对这些东西一向没有抵抗力。
愧疚归愧疚,但让她把东西还回去,再痛哭流涕的和许念道歉说真相。
不行。
她做不到。
她真的穷怕了,她已经平等的创飞所有人了,不能再对不起自己了。
反正最后他们都会知道真相的,到时候许念和段宴在一起,指不定自己还能给他们贡献点共同话题。
比如两人一起骂她这个捞女骗子。
好吧。
容寄侨承认了,自己就是个恶毒女配。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这几天好好对大小姐,她想做什么就陪她做。
……
早饭是在宾馆隔壁的一家面馆解决的。
吃完早饭,容寄侨在街上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愿意跑山路的面包车司机。
乡里到容寄侨老家那个村子,公路只修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得靠一条坑坑洼洼的碎石便道硬扛。
面包车是那种车龄至少十五年的老式五菱。
面包车发动以后,颠簸程度比昨天那辆大巴有过之而无不及。
车身在碎石路面上跳来跳去,底盘不时刮在凸起的石头上。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乡镇街道,渐渐变成了两侧逼近的青山。
山体覆着厚厚的植被,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野草从路基的边缘疯长出来。
路越来越窄,甚至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没有任何防护的陡坡。
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容寄侨老家。
出乎许念意料的是,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泥巴墙茅草顶的烂旧屋子。
是一栋很常见的一层农村自建房,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山脚下的平地上。
红砖砌的外墙,白灰勾了缝。
门前一片宽阔的水泥坝子,被扫得干干净净。
角落里码着几摞劈好的柴火,旁边靠墙拴了一条土黄色的小狗,看到生人来了,耳朵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坝子外围是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叶子绿油油的,底下挂着几根还没长成的小丝瓜。
再往远处看,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开去,田里绿绿的,远处的山头裹着一层薄雾,像是被人拿毛笔随手晕开的一抹墨色。
容寄侨提着行李箱走到她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尖。
“地方是有点偏了。”
对于京城的有钱人来说,这环境的确是不堪入目,但容寄侨家里压根就算不上特别穷。
小的时候她想要什么,哭一哭,爷爷奶奶都会尽力的满足她。
许念:“你一开始和我说贫困山区,我还以为是什么泥巴房子。”
容寄侨不好意思笑笑,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提着,“搞了好几轮危房改造。不过里面条件还是很一般,你别期望太高。”
许念“嗯”了一声,跟在容寄侨身后往院子里走。
容寄侨已经算不清多久没回来了。
两年?三年?
日子过得太混乱了,她自己都记不清楚。
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她刚辞了县城医院的工作,准备跟段宴去京城之前。
那时候她兴高采烈的,跟奶奶说自己要去大城市闯荡了,要赚大钱了,要过好日子了。
奶奶往包里塞土鸡蛋和自家晒的辣椒酱。
嘴里反复念叨着“外头注意安全,吃不惯就回来”。
容寄侨那时候只觉得老人家啰唆,催着赶着上了车就走了。
头都没回一下。
现在她又站在了这个门口。
却不是衣锦还乡。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奶奶!爷爷!”
屋里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张布满褶皱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王翠芬。
容寄侨的奶奶。
她个子不高,微微佝偻着背,满头的白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散出来,贴着太阳穴上的老年斑。
“侨侨?你咋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容寄侨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赶紧仰起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湿意逼回去。
“想你们了呗,就回来看看。”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出来!侨侨回来了!”王翠芬扭过头朝屋里喊,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堂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容建华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比容寄侨记忆中又老了一些。
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副老花镜还是挂在鼻梁上。
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少,步子迈得碎碎的,但看到容寄侨的那一刻,脚下明显快了两拍。
“回来了?”
“回来了,爷爷。”
王翠芬已经拉着容寄侨的手臂不撒手了。
“吃了没有?饿不饿?锅里还有早上剩的稀饭和馒头,我给你热热去。”
“吃了吃了,在路上吃过了。”
容寄侨被奶奶拽着往屋里走,差点忘了身后还站着个人。
她赶紧回过身,朝许念招了招手。
“奶奶,这是我朋友,叫许念,跟我一起从京城过来的。”
王翠芬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女孩子。
许念微微鞠了一躬,笑容温和。
“奶奶好,爷爷好,我是侨侨的朋友,叫许念。这次是来你们这边做一个项目,侨侨说可以带我过来住几天,打扰你们了。”
王翠芬上下打量了许念两眼,看着就是大城市里出来的好人家孩子。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站外头干啥,太阳晒。”王翠芬赶紧往旁边让出位置,满脸堆笑地招呼。
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不少,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净。
堂屋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铺了块塑料花布。
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和一面挂钟,挂钟的秒针走一步停两步,明显是电池快没了。
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张相框,里面的照片发黄褪色,有全家福,也有容寄侨小时候的照片。
许念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把自己都看得神情恍惚了。
那张容寄侨约莫十五六岁时候的照片,更像她堂姐小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