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脸颊肌肉瞬间绷紧，青白之色交替闪过。
他强压下被当众质疑的愠怒，声音略显急促地辩解：
“育良同志言重了！眼下京州什么局面，李达康潜逃，吴雄飞同志即将调离，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主官同时出缺，局势瞬息万变！”
“我作为省委书记，首要考虑的是尽快稳住京州大局，避免出现权力真空导致混乱。时间不等人，这才当机立断提出一个应急方案。”
“你如此解读，未免过于诛心了！”
他试图将高育良的批评引向不顾大局、吹毛求疵的方向。
高育良闻言，只是轻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态依旧从容：
“沙书记，您说京州局势十万火急，这点我理解。”
“但再紧急，也总不至于连让在座各位常委就市委书记人选发表一下个人看法的几分钟时间都挤不出来吧？”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迎向沙瑞金。
“用‘稳定压倒一切’来规避正常的议事程序，这个理由，恐怕难以服众，也显得……过于牵强了。”
眼见高育良逻辑清晰，步步紧逼，句句点在程序要害上，沙瑞金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竟有些被逼到墙角、进退维谷的窘迫。
会议室的气氛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田国富适时开口，试图缓和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育良同志，沙书记他绝无破坏程序之意，纯粹是忧心京州稳定，心急了些。”
“既然关于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大家看法还需进一步沟通，一时难以统一，我们不妨……暂时搁置此项议题，先进入下一项议程如何，毕竟会议时间宝贵。”
他将目光投向李昭明，带着征询和求助的意味。
李昭明看着沙瑞金在高育良寥寥数语下便显得左支右绌，心中掠过一丝微澜。
这位空降的省委书记，在汉东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和本土派娴熟的政治博弈面前，应对起来竟是如此生涩，其实际的政治手腕，恐怕远低于其职务所代表的层级。
若真与高育良这类老辣的本土派核心人物展开正面辩论，只怕一个回合都难以招架。
不过，李昭明并未将这丝感慨流露于外。
他明白，此刻并非看沙瑞金笑话的时机。
常委会的完整记录最终要呈送中枢审阅。
沙瑞金作为堂堂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被逼问得如此窘迫，固然会令中枢对其掌控力与能力产生疑虑。
但若局面显得是一方完全压制另一方，自己作为省长也难免落下咄咄逼人、意图架空一把手的嫌疑。
这对他同样不利。
“国富同志的提议，我看可行。”
李昭明适时接过话头，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沙书记，您的意思呢？”
他将球轻轻踢回给沙瑞金，既给了对方台阶，也维持了会议的程序主导权仍在书记手中的表象。
沙瑞金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憋闷：
“……好。那就按国富同志说的办，暂时搁置京州市委书记人选议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翻动面前的文件。
“现在进行第二项议题：吴雄飞同志的工作调动已经明确，京州市长位置出缺。”
“请同志们就京州市长继任人选，发表意见，提出建议人选吧。”
他刻意强调了“发表意见”、“提出建议”，似乎在回应高育良方才关于程序的质疑。
沙瑞金话音甫落，政法委书记祁同伟便立刻接过了话茬，声音沉稳有力：
“同志们，关于京州市长的人选，我认为省政府秘书长孙连城同志，是一位非常合适、值得认真考虑的同志。”
他环视一周，开始条理清晰地介绍孙连城的履历与优势。
“孙连城同志，毕业于汉东大学经济管理专业，理论基础扎实。”
“他拥有丰富的地方主政经验，曾在古城市担任过市长、市委书记，主抓经济工作期间，推动的几项产业升级项目成效显著，地方财政收入增长稳健。”
“后来调入省政府，担任省政府秘书长秘书长，对全省宏观经济发展战略和具体政策执行层面，都有深入理解和实操经验。”
“尤其担任省政府秘书长以来，他协调各方、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有目共睹，工作细致，作风务实，原则性强，大局观好。”
“京州作为省会，在全省地位举足轻重，当前又处于特殊时期，正需要一位熟悉全省经济脉络、善于协调、能够稳定局面并推动持续发展的干部。”
“孙连城同志的综合素质和工作履历，我认为是极为契合这一岗位需求的。”
祁同伟的推荐，立场鲜明，理由充分，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
他话音刚落，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同伟同志对孙连城同志的评价，我完全认同。”
“作为纪委书记，我还要补充一点，孙连城同志在廉洁自律方面，经得起考验。”
“我们纪委在日常监督和信访核查中，从未收到过关于他个人廉洁问题的有效反映，风评一直很好。”
“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选用一位自身过硬、经得起查的干部，尤为重要。”
田国富的表态，不仅肯定了孙连城的能力，更着重强调了其“干净”这一关键政治品质，分量十足。
在祁同伟和田国富发言后，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常委们的目光在祁同伟和田国富之间无声地移动着，心思电转。
祁同伟是谁，那是省长李昭明一手提拔、倚为臂膀的绝对心腹，他的表态，几乎可以等同于李昭明的意志。
而田国富呢，他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急先锋，是沙瑞金在汉东立足的重要支点之一，他的意见，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沙瑞金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