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宥真这两天很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那种偶尔心情不好的少言寡语,而是一种彻底的、仿佛被人抽干了灵魂的死寂。
以前的安宥真在宿舍里就像是一台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发电机,走到哪里都能带起一阵风。
她会抢姜惠元的零食,会和崔叡娜在沙发上为了争夺遥控器而大打出手,会突然从背后跳到金珉周的背上吓得对方尖叫。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空气里的声音分贝绝对低不了。
但现在,这台发电机熄火了。
她就像是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每天除了跑行程,去练习室进行机械式的训练之外,回到宿舍就只会做一件事——
坐在客厅窗前,眼睛毫无焦距地盯着窗外的首尔夜景,然后把右手的大拇指塞进嘴里无意识地啃咬。
她不吵了,不闹了,甚至连姜惠元故意把一块炸鸡掉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那块炸鸡,然后继续转头看窗外。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整个IZ*ONE宿舍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和诡异。
最先受不了的是权恩妃。
作为IZ*ONE的队长兼宿舍消防员、心理咨询师、调解员以及老母亲,权恩妃对成员们的情绪变化有着雷达一般的敏锐度。
安宥真这种状态,在权恩妃这里直接被亮起了最高级别的红灯。
星期六的晚上,权恩妃终于忍不住了。
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在安宥真的身边坐了下来。
“宥真啊。”
权恩妃把热牛奶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妹妹给碰碎了。
安宥真迟钝地转过头看了看权恩妃,又看了看那杯牛奶,没有接。
“欧尼,我不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权恩妃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安宥真的头发。
平时她这么摸安宥真,安宥真肯定会像只小狗一样顺势蹭过来,但今天安宥真只是木然地坐着。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练习压力太大了?”
权恩妃试探性地问道。
安宥真摇了摇头,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已经被咬出了一个明显的红印。
“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压力大。”
“那你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吓人?惠元刚才都不敢在客厅吃东西了,生怕嚼薯片的声音吵到你。”
权恩妃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安宥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趾头沉默了很久。
“欧尼,我脑子很乱。”
“脑子乱?为什么乱?”
权恩妃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
她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性。难道是被私生饭骚扰了?还是在网上看到了什么恶评?
突然,一个名字像闪电一样劈进了权恩妃的脑海。
刘裕。
权恩妃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凑到安宥真耳边。
“宥真啊,你老实告诉欧尼。你是不是……偷偷去跟刘裕老师表白了?”
安宥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那你这副失恋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权恩妃显然不信,她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是不是那个家伙骂你了?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他说你唱歌难听了?还是说你没有天赋?你告诉我,欧尼明天就去KZ找他算账!他一个代班的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权恩妃越说越生气,甚至已经挽起了袖子,一副随时准备冲出门去跟刘裕同归于尽的架势。
安宥真这种直肠子要是真跑去表白,被刘裕用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刺伤是完全有可能的。
“欧尼,真的没有!”
安宥真赶紧拉住权恩妃的胳膊,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大叔他没有骂我,我也没去跟他表白。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权恩妃简直要抓狂了,“你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你到底想急死谁啊!”
安宥真松开权恩妃的手,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
“欧尼,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我想不明白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能说。说出来也没有用,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安宥真说完,重新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又恢复了那种切断一切外部交流的待机状态。
权恩妃看着油盐不进的安宥真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又气又心疼,但逼问下去显然不是办法。
她站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安宥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拉上了窗帘,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时用来记歌词的粉色小本本,另一只手拿着一支圆珠笔,却一个字都没有落下去。
金采源那天晚上的话在她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你是为什么喜欢他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但安宥真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上来。
她这两天一直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喜欢刘裕,喜欢他什么。
她把笔咬在嘴里,开始在纸上列清单。
理由一:长得帅。
安宥真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然后立刻用笔划掉。
不行,这个理由太肤浅了。
如果只是因为长得帅,她大可以去喜欢那些每天在打歌节目上散发魅力的男团前辈,为什么要喜欢一个穿得像个网吧网管的录音师?
理由二:唱歌好听,专业能力强。
安宥真写下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划掉了。
公司里的声乐老师唱歌也很好听,制作人团队的专业能力也很强,难道她要挨个去喜欢一遍吗?显然不是。
理由三:因为他真实,不把我们当偶像看。
安宥真写到这里,笔尖重重地顿了一下,纸都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这就是她那天晚上回答金采源的理由,也是被金采源无情驳回的理由。
金采源说得对,这种所谓的“真实”只是一种因为见惯了虚伪而产生的新鲜感。因为刘裕不在乎她,所以他才显得特别。如果把这种“不在乎”当成喜欢的理由,那她岂不是有受虐倾向?
安宥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子扔到一边,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她想不明白。
她真的想不明白。
她把刘裕的缺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嘴巴毒、脾气臭、没有绅士风度、总是板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骂哭过金珉周、甚至还把她赶去墙角扎马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极其恶劣的男人。
可是,一想到那天在录音棚里他清唱时的样子。
一想到他在拍摄花絮时,摘下口罩低下头认真的侧脸。
甚至一想到他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骂她“安宥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那个戴着眼镜的讨厌鬼。
但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失控感让一向习惯了直来直去的安宥真感到极其不舒服。
这就像是跑八百米的时候鞋里进了一颗沙子,不致命,但每跑一步都硌得生疼。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安宥真在床上像条蛆一样滚来滚去,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她觉得自己再这么想下去,迟早会被逼成精神分裂。
不行,不能再一个人憋着了。
她需要找人讨论一下。
找金采源?绝对不行。
那个腹黑妖精肯定会用更加恶毒的逻辑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找权恩妃?更不行。
恩妃欧尼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直接冲去KZ把刘裕的录音棚给拆了。
算来算去,宿舍里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并且智商和她处于同一水平线(甚至可能更低)的人,就只有崔叡娜了。
安宥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奔崔叡娜的卧室。
崔叡娜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幽蓝的光。
崔叡娜完全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安宥真像个幽灵一样站在了她的身后。
安宥真伸出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摘掉了崔叡娜的耳机。
“呀!谁啊!想死……宥、宥真啊?”
崔叡娜正准备发火,转头看到安宥真那张面无表情、眼底还带着黑眼圈的脸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房间干嘛?你这副表情很吓人你知不知道?简直就像是恐怖片里爬出电视机的贞子!”
安宥真没有理会她的吐槽,而是直接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崔叡娜对面坐下,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欧尼,我有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要问你。”
安宥真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崔叡娜被她的气场镇住了,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什、什么问题?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安宥真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到底是为什么喜欢大叔的?”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钟。
崔叡娜眨了眨眼睛,鸭子嘴微微张开,显然没有料到安宥真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哈?你发什么神经?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你先回答我。你喜欢他什么?是因为他长得帅吗?”
安宥真像审问犯人的警察一样对崔叡娜步步紧逼。
崔叡娜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
“帅当然是一部分原因啦,他那张脸确实没得挑。但是娱乐圈帅哥那么多,我也没见一个爱一个啊。”
“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唱歌好听?”
“唱歌好听的也多了去了啊。”
“那是因为他骂你?你有受虐倾向?”
安宥真把刚才自己否定过的理由全都在崔叡娜身上试了一遍。
“呀!安宥真!你才有受虐倾向呢!谁喜欢被人骂啊!”
安宥真摊开双手,一脸绝望。
“你看,你也说不出原因。你不觉得这很不合理吗?我们连为什么喜欢他都不知道,那我们这种喜欢到底算什么?是不是就像别人说的只是一时的新鲜感?只是一种因为他不搭理我们而产生的征服欲?”
安宥真把金采源的理论搬了出来,试图在崔叡娜身上找到共鸣。
崔叡娜看着安宥真那副纠结得快要死掉的样子突然笑了出来。
“安宥真,你是不是最近练舞把脑子给练坏了?”
“你什么意思?”
安宥真皱起眉头。
“什么新鲜感,什么征服欲。你跟我这儿写社会学论文呢?”
崔叡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喜欢就是喜欢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安宥真愣住了。
“没有为什么?这怎么可能!任何事情都是有逻辑的,有因才有果啊!”
“逻辑个屁!”
崔叡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指着电脑屏幕上已经变成灰色的游戏界面,“就像我喜欢打游戏,你问我为什么喜欢,我怎么回答?因为游戏画面精美?因为操作流畅?还是因为能获得成就感?这些都是废话!我喜欢打游戏,就是因为我觉得好玩,打游戏的时候我开心,就这么简单!”
崔叡娜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安宥真,脸上的表情难得的认真了起来。
“感情这种东西要是能用一条一条的理由列出来,那还叫感情吗?我要是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大叔,我不成哲学家了吗?还需要在这里做爱豆?”
安宥真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崔叡娜。
“可是……”
安宥真还在试图反驳,“可是如果没有理由,那我们怎么证明这种喜欢是真的?万一我们只是错觉呢?而且……而且我们连一个可以理直气壮站在他身边的立场都没有。”
安宥真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想起了金采源说的关于田小娟的话。
“立场?什么鬼立场?”
崔叡娜一脸莫名其妙,“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喜欢一个人还需要先考个从业资格证吗?我管他什么立场!我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就生气,我看到他笑我就觉得开心,他骂我虽然我很不爽但我还是想去招惹他,这就是证明啊!”
崔叡娜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来挥舞着手臂。
“安宥真,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你管那么多为什么干嘛?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只要问问你自己,如果现在刘裕站在这里,对你说‘安宥真,我不许你喜欢我,你给我滚远点’,你会乖乖听话滚蛋吗?”
安宥真猛地抬起头,“当然不会!凭什么他让我滚我就滚!”
“那不就结了!”
崔叡娜一拍大腿,“这不就是答案吗!你管他为什么,你管他有没有立场,只要你不想放弃,那就去死磕到底啊!大不了就是被他骂死,反正我们已经被骂得够多了,还差这一次两次吗?”
崔叡娜的这番话,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甚至充满了无赖和不讲理的流氓气息。
但就是这种简单粗暴的单细胞逻辑,却狠狠地砸碎了困扰安宥真整整两天的逻辑死胡同。
是啊,喜欢就是喜欢。
如果感情真的能用理智去分析清楚,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伤心的人了。
没有立场?那就去创造立场!
不知道为什么喜欢?
那就喜欢到知道为止!
安宥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抱住崔叡娜,用力地在她的背上拍了两下。
“欧尼!你简直是个天才!我懂了!我彻底懂了!”
崔叡娜被她拍得差点吐血,挣扎着推开她。
“咳咳……你懂什么了你懂!你轻点,我的内脏都要被你拍出来了!赶紧滚回你的房间睡觉去,别打扰我玩游戏!”
安宥真嘿嘿一笑,恢复了往日那种没心没肺的活力。
“我不!我要看着你打!欧尼,你刚才那番话太帅了,我决定今天晚上给你当啦啦队!”
“滚滚滚!谁要你当啦啦队,你在旁边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房间里重新响起了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虽然安宥真依然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为什么”,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有些问题,本来就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