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发出同一种声音。
广场上那些倒下的人,身体开始微微发光,淡蓝色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那些光从他们的身体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飘向祟张开的黑洞,被它吸了进去。
那些人的身体在光被抽走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皮肤发灰,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像一具在沙漠中暴晒了无数年的干尸。
祟的黑洞合上了。
它的身体又变回了灰白色,轻盈地飘在空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它朝下一个目标飘去。
从祟出现到它离开,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京都站前的广场上,整整齐齐地躺着几百具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们的表情都很安详,安详得不像是死了,更像是睡着了。
但每一个看见这些尸体的人都知道,他们永远不会醒来了。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魂魄。
陈远志按下暂停键。
“鬼物的可怕之处,不是它们的破坏力,而是它们的不可知性。
它们从哪来来?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出现?不知道。它们的弱点是什么?不知道。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子弹打不死它们,炮弹炸不死它们,火烧不死它们,水淹不死它们。
目前已知能对鬼物造成有效杀伤的,只有乾元大世界的破邪法术。
比如真如寺的《真如破邪印》,比如护国寺的《金刚伏魔咒》。
我们龙国龙虎山的天师一脉也有法术对鬼物造成伤害,不过也仅限于化境期的鬼物。”
陈远志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镜头。
活动厅里压抑的沉默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些凝重的面孔、攥紧的拳头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 —— 这些奋战在治安一线的老同志们,此刻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
果然,前排有人举手了。
是治安大队的老周,五十多岁,在碧波市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此刻他的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举手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陈所长,我有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意,“这些妖兽和鬼物,是从哪里来的?它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脚盆国?”
活动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大屏幕,等着陈远志的回答。
这个问题,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问的。
从看到青鸾王在奈良屠杀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妖兽不是人类,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没有统一的指挥。
但它们同时出现在脚盆国的多个城市,分工明确,时间精确,配合默契。
这肯定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有预谋的行动。
而比这个行动本身更可怕的,是它背后的那个问题。
到底是谁,有能力指挥一群融丹期和蕴丹期的妖兽?
陈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不是夜晚的昏暗色调,不是白天的明亮光线,而是卫星从太空中拍摄的高清图像。
画面上是脚盆国京都远郊的一片山地,山不高,林不密,灰蒙蒙的晨光中能看见山脚下有一片空地。
时间是昨天傍晚五点零三分。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光头的轮廓。
他站在空地的正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随意,晨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将他的僧袍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身边,左边蹲着一排妖兽,右边飘着一排鬼物。
妖兽们蹲得整整齐齐,从头到尾,从左到右,像小学鸡一样排排坐好。
青鸾王蹲在最前面,双翅收拢,紧贴着身体,那双在奈良上空不可一世的青金色竖瞳,此刻连抬都不敢抬起来。
它的头低着,喙几乎碰到了地面,尾羽拖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缩在墙角的家禽。
铁背蜈蚣盘成一圈,头贴着尾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个完美的圆,数百条腿全部收拢在身体下面,没有一条敢伸出来。
它的头埋在自己盘起的身体中央,螯肢紧紧闭合,像一根被卷起来的黑色水管,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黑风熊坐在地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低着那颗比汽车还大的脑袋。
它的耳朵耷拉着,眼睛盯着地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紧紧地夹着,没有一丝缝隙。
巨猿王蹲在黑风熊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在名古屋港口泛着暗红色凶光的眼睛,此刻盯着地面。
它的嘴紧紧闭着,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鬼物们同样排得整整齐齐,灰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从大到小,从头到尾,像一串被穿在线上的珠子,每一颗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祟飘在最前面,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它身后的那些鬼物,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有的已经在往后缩了,退了一点点,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场面诡异极了,和几个小时以后四处作乱的它们完全不一样。
此刻它们只是或蹲或站或者飘那里,老老实实得像一群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那个和尚就站在它们中间。
卫星图像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和尚的嘴唇在动。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在对那一排妖兽和那一排鬼物说话。
嘴唇的开合节奏很稳,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又像是在训斥。
青鸾王听他说了几句,连连赔笑点头。
铁背蜈蚣盘成的那个圆,又紧了一圈。
黑风熊虽然看着一脸疑惑,但也不敢多问,耳朵耷拉得更厉害了,整个脑袋都快垂到了地上。
巨猿王在旁边抓耳挠腮,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和尚说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抬起右手,大手一挥。
那一排妖兽同时站起身来一哄而散。
青鸾王第一个起飞,双翅展开,消失在天际。
铁背蜈蚣钻进地下,地面隆起一道土垄,朝东边延伸。
黑风熊迈开大步,每一步都跨出数丈,朝东边跑去。
巨猿王跟在后面,从一栋屋顶跳到另一栋屋顶,朝东边飞掠。
那一排鬼物同样朝东边飘去,灰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